余大江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办公室里烟雾还没散尽，方烬坐在对面等着他开口。余大江拿起那份大脑CT报告——复印件，方烬早就备好了，原件在公证处——看了又看，放下，摘下老花镜。
“如果曹正真的公开芯片的事，辩方律师会质疑你所有证词的可靠性。他们会说你是一个被芯片控制的‘非正常人’，你的判断不可信，你的记忆不可靠，你经手的每一个案件都会被申请重审。”
方烬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你需要什么？”
“权威的医学鉴定，证明芯片不影响你的认知和判断。”
方烬站起来。“我去找顾城。”
顾城的办公室在第一医院神经内科的最里面。方烬敲门的时候他正在看片子，灯箱上插着一张脑部CT，不是方烬的，是另一个病人的。顾城转过身从灯箱上取下那张片子，插进病历夹。
“芯片的事曹正知道了？”
“他把我的CT报告拿走了。威胁要在法庭上公开。”
顾城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鉴定可以做。但需要一套全面的神经心理学测试，包括注意力、记忆力、判断力、情绪稳定性等多个维度。至少需要三天。”
方烬坐下来。“我做。”
测试从第二天开始。顾城带着他走进一间不大的房间，桌上摆着电脑和一些卡片。第一项测试是斯特鲁普测试，屏幕上依次出现表示颜色的词语——“红”“绿”“蓝”，但每个词的颜色和词义不一致。“红”字可能是绿色的，“绿”字可能是蓝色的。方烬需要忽略词义，只说出字的颜色。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按得很快，正确率很高。“你的反应速度比普通人快，而且错误率很低。”顾城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
第二天做的是威斯康星卡片分类测试。屏幕上出现不同形状、颜色和数量的卡片，方烬需要根据规则分类，规则会在中途改变，他需要快速适应。他做了四十八次，错了三次。顾城看着结果。“认知灵活性很好，比同龄人平均水平高出不少。”
第三天是做情绪识别测试。屏幕上出现人脸照片，每张脸都带有不同的表情——高兴、悲伤、愤怒、恐惧、惊讶、厌恶。方烬需要识别出每一种情绪，他全部答对了。顾城在记录本上写下了最后一笔。“情绪识别能力正常，甚至可以说是敏锐。”
林薇在测试室外面等着。方烬推门出来的时候她站起来，看着他，又看着顾城。顾城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芯片的存在没有影响你的基本认知功能。测试时芯片处于静默状态，没有激活。鉴定报告只能证明测试时的状态，如果芯片被远程激活，理论上可以影响你的情绪和记忆，但我们无法预测。”
方烬的脸上没有表情。林薇的脸色发白。“那这份报告有什么用？”
方烬转过身看着她。“至少现在，我是清醒的。”
鉴定报告的封面是白色的，上面印着“神经心理学鉴定报告”几个字。顾城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有三个人名——顾城，北京宣武医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刘建明，上海华山医院神经心理学教授陈舒。三个人都在签名处按了手印，盖了医院的公章。
方烬站在顾城身后看着那份报告。三十八页，每一个数据都标注了来源，每一个结论都有依据。顾城把报告装进牛皮纸档案袋封好，在封口处盖了章。
“这份报告到了法庭上，只要控方和辩方的专家不提出重大质疑，就是铁证。”
方烬接过档案袋。“谢谢。”
顾城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方烬，如果有一天芯片被激活了，你的记忆和情绪被篡改，你怎么办？”
方烬把档案袋夹在腋下。“到时候再说。”
方烬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薇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在医院的小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方烬停下来看着她。
“你怕吗？”
林薇知道他问的不是芯片。她摇了摇头。“不怕。因为你会保护我。”方烬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林薇跟上来，两个人并排走着。
方烬把鉴定报告的复印件放在余大江桌上。原件的一页也复印了，三个人签名处印着鲜红的公章。“曹正再拿这个威胁，就没用了。”
余大江翻开报告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停了一下，那页是结论部分——“方烬的认知功能和判断能力与正常人无异，其大脑内植入的芯片未对其司法办案能力产生可测量的负面影响。”
他把报告合上。“存档。原件在哪？”
“公证处。我把一份放公证处了，一份给赵铁军，一份给苏琳。曹正就算毁了一份，还有别的。”
余大江靠在椅背上。“你考虑得很周全。”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不是周全，是被骗多了。骗一次学会防一次，骗十次学会了把所有路都堵死。”
方烬走回办公室的时候，路过技术组，苏琳在里面加班。他敲了敲门走进去，把一份鉴定报告复印件放在她桌上。“帮我扫描存档，电子版加密发给我、余支队、赵队，每人一份。”
苏琳拿起报告翻了一下。“顾城的结论很明确，芯片不影响你的办案能力。”
方烬坐下来。“影响不影响，不是他说了算，是法庭说了算。但只要有三份专家报告，法庭就很难推翻。”
苏琳把报告放进扫描仪，机器开始嗡嗡响。她转过头看着方烬。“曹正还会用别的方式攻击你。”
方烬靠在椅背上。“让他来。他每攻击一次，就会暴露更多破绽。他手里已经没有牌了。”
方烬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远处的高架桥上灯火通明，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对着窗外的灯光照了照，钥匙柄上的刻痕在灯光下很清晰。他把钥匙攥在手心，感觉到那些刻痕硌着掌纹，每一个数字都是过去，每一个数字都是他。他不想磨平它们，磨平了，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把钥匙塞回口袋转过身。桌上的台灯还亮着，照在那份鉴定报告上。方烬走过去拿起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三个签名。顾城、刘建明、陈舒。他不认识刘建明，也不认识陈舒。但他们的签名在这张纸上，和他的命运连在了一起。
方烬把报告合上放进了抽屉，锁好。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芯片不能毁掉我。”写完之后看着这行字，又觉得不对，在下面加了一句:“除非我自己毁掉自己。”
他把笔记本合上关了台灯。黑暗里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听着空调的嗡嗡声，听着窗外的车流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呼一吸，一呼一吸，他还活着。方烬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把铜钥匙，还在。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在灯光里走过，身后灯灭了。
方烬走出办公楼，站在大院里仰头看着天。天上有星星，不多，但有一颗很亮。那颗星在头顶正上方，不闪不烁。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质塔罗牌吊坠——挂在脖子上的那一枚，对着天上的星星看了看。吊坠上的星星磨花了，看不清图案，但他知道那是星星。八角星，八个角。他摸了摸吊坠的八个角，每一个角都扎手。他把它攥在手心，攥久了就不扎了。手习惯了铜的温度，习惯了铜的硬度，习惯了铜的边缘。习惯了一切，就不会觉得疼了。方烬转身走回了办公楼里。楼道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走过的时候把那些光抛在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