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莉住在一个老小区的顶楼。方烬赶到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他踩着时明时暗的台阶往上跑。门开着，苏琳已经在里面了，蹲在客厅中央。孙莉躺在地板上，脸朝上，眼睛半睁，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胸口钉着一张塔罗牌——“恶魔”。方烬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苏琳抬起头，眼圈微红，声音沙哑。“窒息。勒了至少三分钟。”
方烬抬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亮着，一根灯管在闪。他盯着那根灯管，想到了什么——灯管的闪烁频率和易长安第一次杀人时一样。他在记录仪里看过那段视频，夜总会停车场的灯光也是这个频率。
“死亡时间？”方烬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
苏琳翻开手中的记录本。“晚上九点四十三分。法医初步判断。”
方烬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停了，停在九点四十。挂钟是机械的，需要上发条。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客厅不大，但很整洁，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水杯旁边是一个打开的文件袋，里面空空的。文件袋上印着“鸿远投资集团”的logo。孙莉是易学明公司的会计，她掌握着黑桃会资金流向的关键证据。她约了方烬明天见面，明天她没等到。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赵铁军的号码。“易长安在哪？”
“在他自己家里。监控显示他今晚八点出门，十点回家。中间两个小时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方烬挂了电话转身走出孙莉的家。声控灯在他身后灭了。
易长安住的小区在滨城最好的地段，一梯一户，电梯需要刷卡。方烬和赵铁军没有卡，是踹开门走楼梯上去的。二十八楼，他们爬了八分钟。方烬敲门的时候手还在抖——不是累，是愤怒。门开了，易长安穿着一件白色的浴袍，头发是湿的，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方警官，这么晚了——”
方烬一把把他推进去，按在墙上。赵铁军从身后冲进来，把易长安的手反拧到背后，铐上了。易长安没有反抗，红酒洒了一地，红色的液体在地板上淌开，像血。
“你们抓我可以，但我有不在场证明。”易长安转过头看着方烬，嘴角翘着。
方烬从他的浴袍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通话记录的界面。最近一通通话是曹正，时长47分钟，起始时间晚上十点零六分。案发后二十三分钟。
方烬把手机举到易长安眼前。“案发时间九点四十三分，你十点零六分才打电话。中间的二十三分钟，你在哪？”
易长安的笑容没有变。“记错了。我可能是九点多打的。”
方烬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转过身走回易长安面前，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
“你记错了？你杀了人，所以记错了。你知道警察会查你的通话记录，所以让曹正帮你做假证明。但你忘了，通话记录有起始时间。”
易长安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但很快，又回来了。“我的律师会解释的。”
曹正在派出所等了。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表情平静，像在等一个预约的客户。看到方烬和赵铁军押着易长安过来，他站起来整了整领带。
“我的当事人有不在场证明。你们不能拘留他。”
赵铁军把易长安按在椅子上。曹正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到方烬面前。那是一份通话记录的打印件，用红笔把十点零六分到十点五十三分圈了出来。“这四十七分钟里，我的当事人一直在和我通电话。他不可能同时出现在杀人现场。”
方烬没有接那份文件。“案发时间是九点四十三分。你十点零六分才打给他。中间二十三分钟，他没有不在场证明。”
曹正把文件放在桌上。“我的当事人记错了时间。但通话本身证明，他没有作案后立即逃跑的意图。他还在和律师沟通，说明他有自首倾向。”
方烬盯着曹正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避开他，继续看着。
“这是事后求助，不是不在场证明。”
曹正笑了笑，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文件。“这是精神鉴定报告。我的当事人患有间歇性精神病，建议送往精神病院强制治疗，而不是刑事拘留。”
方烬接过那份报告看了一眼，签字医生叫林国栋，滨城精神卫生中心主任医师。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个名字——林国栋的执业单位是滨城精神卫生中心，而滨城精神卫生中心的背后投资方是易学明的医疗产业基金。
方烬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你出一份假报告，就能让杀人犯变成精神病？”
曹正收起笑容。“方警官，说话要讲证据。这份报告的鉴定医生是正规执业医师，他的资质没有问题。你可以质疑，但法庭不会。”
方烬看着易长安。易长安低着头，手还在抖，戒断反应。方烬转过身走出了审讯室。走廊里的灯亮着，惨白。他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余大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法院批了。保释。”
方烬接过那份保释通知书。理由一栏写着:“现有证据不足以排除合理怀疑。”他把通知书还给了余大江走出派出所大门。易长安被曹正扶着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门关上了，引擎发动了，灯光亮起来了。方烬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打开，在最新的一页写下了几个字:“刑法修正案建议——针对保释期间再犯的强制羁押条款。”
赵铁军走到他旁边看着笔记本上那行字。“这有用吗？”
方烬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口袋。“不知道。但我不写，没人会写。”
方烬回到办公室已经快凌晨了。他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看着那行字。保释期间再犯。易长安在保释期间杀了人，法律保了他。精神病鉴定。黑钱买通医生。法律保护了这个医生行医资格，他还能继续鉴定下一个病人。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桌上。钥匙柄上的刻痕在台灯下反着光。40478，不知道这些数字还能清晰多久。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法律不是万能。但我也不是。我只是一个人，能做多少做多少。”写完以后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苏琳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发白。“孙莉的电脑恢复了。她存了二十三个G的证据——账本、录音、照片。够判易学明十年了。”
方烬抬起头，接过那个装满证据的硬盘，握在手里。“她死了，但证据没死。”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易长安在法院门口的照片。那个笑容——易长安知道法律保护他，曹正知道法律保护他，易学明知道法律保护他。他们都知道，所以他笑了。方烬把手机扣在桌上。
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方烬看着那条白线，对着东边即将升起太阳的方向自言自语。“你们赢不了的。因为到最后，你们会发现，法律不是用来保护你们的，是用来保护那些遵守它的人。”他不知道那些话是说给易长安听、曹正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方烬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孙莉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面写了两个字:证据。方烬合上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钥匙的刻痕硌着掌纹，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印痕，红红的，浅浅的。
他把钥匙塞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天亮了。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着光，他眯起眼看着那些光。把它们都挡住了，光还是会从指缝漏进来。他松开手让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方烬闭上眼睛，在温暖的光线里，站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