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凌晨打来的。方烬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易学明的名字在屏幕上闪。他接起来，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方烬以为信号断了。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沙哑的，像砂纸在玻璃上蹭。“我要见你。不带律师。”
方烬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时间，地点。”
“现在。你的安全屋。我知道在哪。”
方烬没有问易学明为什么知道安全屋的地址。曹正知道，霍青知道，易学明也知道。这个世界没有他不知道的秘密。方烬给赵铁军发了条消息，然后穿上外套出了门。凌晨的街道很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安全屋的时候，易学明已经站在门口了，身边没有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很多，像一个普通的老人。
方烬开了门，易学明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赵铁军从里间出来，看到易学明愣了一下，然后坐到对面的椅子上。方烬把一杯水放在易学明面前。手抖着水杯就跟着抖，水洒了一点在桌面上。
“我儿子完了。”易学明的声音很低，“但我不想让他死。我能做的，就是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们。”
方烬没有拿出录音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按了录音键。易学明没有反对，抬头看着方烬，眼眶发红。
“黑桃会在滨城的核心成员有七个人。我、郑鸿远、还有五个。五个人的名字、职务、住址，我都可以写给你。外围成员二十三个，涉及房地产、物流、环保、医疗。每个行业都有他们的人。”
方烬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推到易学明面前。易学明拿起笔，手在抖，字歪歪扭扭的。他写了很久，写了三页纸。方烬看着他写下的那些名字，有些他听说过，有些他第一次知道。滨城政协副主席、省环保厅原副厅长、滨城最大的物流公司老板、滨城第二医院的院长。二十三个名字，二十三个职位，二十三个黑桃会的触角。
方烬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愚者廷和黑桃会什么关系？”
易学明把笔放下。“愚者廷是黑桃会的分支。二十年前黑桃会内部分裂，一部分人出去成立了愚者廷。方景行领头，温伯庸跟着他。他们带走了404实验的技术和资金，想用更激进的方式实现永生。”
方烬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了。“塔主是谁？”
易学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和郑鸿远合作过404实验，但他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他只用声音交流。每次开会他都不来，只通过扬声器说话。”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导师的照片。易学明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认出了这张脸。“这个人我认识，他是404实验的负责人，方景行的儿子。但塔主不是他。塔主的声音比他的更年轻。”
方烬的呼吸停了半拍。不是导师，不是父亲，不是祖父。塔主是另一个人，一个更年轻的人，一个所有人都见过但没有人认出他的人。
方烬把手机收起来。“黑桃会在滨城还有什么？”
易学明沉默了很久，抬起头。“有一个秘密数据服务器，里面存有所有成员的罪证备份。账本、录音、照片、视频，都在那里面。郑鸿远知道服务器的位置，但他被抓后，控制权可能已经转移了。”
方烬的身体前倾。“转移到谁手里？”
易学明看着方烬，嘴唇动了几次，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曹正。”
方烬的手机响了。易学明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接。铃声停了又响，响了又停。第三次的时候，方烬拿起来接通，按了免提。
“易学明，你在哪？”曹正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急促的，不像平时那么从容。
“你不用来了。我不想再被你控制了。”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的家人会有危险。”
易学明的声音拔高了，沙哑的，吼出来的。“我的家人已经有危险了！我的儿子已经废了！我不会再让黑桃会毁掉我剩下的一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曹正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冷静，但那种冷静比刚才的急促更可怕。“易学明，你会后悔的。”
曹正挂了电话。
易学明的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屏幕碎了，裂痕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一道闪电。方烬把手机捡起来放在桌上，没有看屏幕上的裂痕。
赵铁军从椅子上站起来。“曹正手上有什么？”
方烬看着易学明，易学明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所有。服务器的备份，所有人的罪证，都在他手里。”
方烬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管亮着，光很稳。方烬站起来走到易学明面前伸出手。易学明看着那只手，伸手握住了。方烬把他拉起来，他站直了，腿还有些抖。
“你先回去。这几天不要见曹正，也不要接他的电话。我们来处理。”
易学明看着方烬，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我儿子会判多少年？”
方烬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他杀了两个人，不会轻。”
易学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安全门隔断了。赵铁军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曹正。怪不得他能拿到你的CT报告，他什么都能拿到。”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节点。黑桃会的资金、数据、法律保护，都在他这里交汇。抓了他，就断了黑桃会的一条命脉。”
赵铁军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怎么抓？他是律师，他懂所有法律漏洞。”
方烬转过身。“他懂法律漏洞，但他不懂一件事——当所有漏洞都被堵死的时候，他也会被堵在里面。我们不需要证明他违法，只需要证明他没有资格当律师。”
方烬走回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写下几个字:律师资格、吊销、司法行政、投诉、违规、收费。每一个词都是通向曹正弱点的路。
苏琳在凌晨把易学明那份名单输入了数据库。屏幕上二十三个名字，二十三个红点亮起来。方烬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红点，每一个红点都是一条线，每一条线都通向一个终点。终点的名字叫曹正。方烬点开了曹正的个人档案，照片上的他穿着律师袍，表情严肃，嘴角往下撇。
方烬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不是在保护法律，他是在用法律保护犯罪。我们要让他知道，法律不是只有他会用。”
方烬回到办公室已经凌晨四点多了。他坐在桌前没有开灯，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桌上，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照在钥匙上。方烬拿起它对着窗外的光看着钥匙柄上那行刻痕。00478，第一个数字快要看不清了，磨得只剩下一点点凹痕。
方烬把钥匙攥在手心。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易学明写下的那二十三个名字。二十三个人，二十三个黑桃会的触角，二十三个需要被剪断的线。他不是外科医生，但他知道怎么动刀——从最粗的那根开始剪。最粗的是曹正。方烬睁开眼睛，在黑暗中，他对着那把看不见的钥匙说了两个字。
“曹正。”
钥匙没有回答。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方烬看着那块不停摆动的布料，终于安静了。风停了。方烬把钥匙塞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拉上窗帘，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方烬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闹钟响起的时候天灰蒙蒙的。他把闹钟按了，从床上坐起来，穿上外套。口袋里的钥匙硌着大腿，他伸手摸了摸还在。方烬走出了房间。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他在灯灭之前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眶下面有青色的阴影，但眼睛是亮的。他看着自己，门开了，方烬走出去站在大院里。天还没有完全亮，东边的天际线微微发白。
方烬站在大院里等着日出。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抬头看着那条越来越亮的天际线，把钥匙塞回口袋，转身走进了办公楼。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他走过的时候灯一盏一盏地灭。走到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最前面写下了一个行动计划。写完以后合上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余支队，准备对曹正采取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