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鸿远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脚镣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很多,橘色的拘留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方烬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了播放键。曹正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塔主的肉身……在七年前就死了……意识……被上传到了‘隐士’系统里……现在的塔主,是AI……是你导师的数字幽灵。”
郑鸿远的脸色在听到“AI”两个字的时候变了。不是惨白,是发灰,像有人把血从他脸上抽走了。他低着头,双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抖。
“我不知道塔主已经变成AI了。我以为他还活着。”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空调的嗡嗡声盖过。
方烬把录音笔关了。“服务器在哪?”
郑鸿远沉默了很长时间。方烬看到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滨城数据中心,地下三层。但需要我的虹膜和声纹才能进入。”
方烬的手指在桌面下慢慢收紧了。“服务器里有什么?”
郑鸿远抬起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浑浊。“黑桃会二十年来的所有数据。成员的罪证、资金流水、愚者廷的全部审判记录。塔主AI的主程序也运行在那台服务器上。”
方烬的身体前倾。“如果服务器被摧毁,塔主AI会怎么样?”
“失去物理载体。但备份可能存在于其他地方。我不知道在哪,塔主从来没告诉过我。”
方烬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管亮着,光很稳。他盯着那根灯管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郑鸿远面前弯下腰,两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
“我需要你的虹膜和声纹。”
方烬回到办公室的时候,余大江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了。赵铁军靠在墙上,苏琳坐在电脑前,王海站在白板前面。白板上画着一张滨城数据中心的楼层结构图,地下三层被红笔圈了出来。
余大江敲了敲桌面。“方烬,你来主持。”
方烬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马克笔,在地下一层画了一个圈。“地下一层是配电室,赵队带人伪装成电力维修人员进入。地下二层是服务器机房,需要刷卡进入。王海准备一张假的维修工单。地下三层是独立区域,入口是一道军用级别的防爆门。”他在红圈周围画了几个箭头。“门上需要虹膜识别、声纹识别,还有数字密码锁。”
苏琳举起手。“虹膜模型可以用3D打印制作,声纹可以用录音合成。给我七十二小时。”
王海在白板上写下了“72h”。方烬点了点头,转向赵铁军。“数据中心那边需要提前踩点,摸清安保换班的时间。”
赵铁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明天我去。”
会议结束了。方烬站在白板前盯着那张结构图。地下三层,防爆门,三重认证。他看着那些线条和标注,还有什么遗漏的?密码。
郑鸿远说密码可能与404实验有关。方烬回到审讯室的时候郑鸿远还在。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方烬拉开椅子坐下来。
“密码是多少?”
郑鸿远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可能是404404,也可能是404040,也可能是别的。塔主让我设置的,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方烬没有追问。他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了404实验的全部档案。一页一页地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实验开始于1998年,编号404-001。第一期实验持续了三年,失败。第二期实验开始于2002年,编号404-002。失败。第三期实验开始于2006年,编号404-003。失败。第四期实验开始于2010年,编号404-004。失败。第五期实验开始于2014年,编号404-005。失败。第六期实验开始于2018年,编号404-006。失败。第七期实验开始于2022年,编号404-007?方烬在档案里没有找到404-007的记录。
他拿起手机拨了苏琳的号码。“404实验有没有第七期?”
苏琳的键盘敲击声从听筒里传出来。“档案里没有。但易学明的供述里提到,404-007是方景行个人的项目,没有纳入黑桃会的体系。”
方烬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挂了。404-007。方景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余大江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封面印着“机密”。方烬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国际刑警组织的回函。开曼群岛,北极星资本,法人代表方景行。公司状态存续,注册资本一亿美元。注册地址是一个写字楼的房间号,没有其他信息。
方烬把文件合上还给余大江。“方景行还活着。北极星资本是他操控黑桃会资金的工具。服务器有没有备份可能也在他手里。”
余大江坐下来。“你对密码有头绪吗?”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桌上。“郑鸿远说密码和404实验有关。404实验一共六期,但档案里缺少404-007。方景行单独做了第七期。密码可能是404007。”
方烬拿起手机拨了王海的号码。“准备测试密码。备用方案是404007。先不要输入,等我指令。”
方烬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郑鸿远的脸、曹正的脸、陆羽廷的脸。三张脸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灯管亮着,光很稳。
赵铁军从数据中心踩点回来了。他把一张手绘的安保换班时间表放在桌上,用红笔标出了换班间隙——每次换班有大概四分钟的空窗期。方烬看着那张表,四分钟,够一个人从地下一层跑到地下三层吗?不够。但够两个人配合。
“行动时间,下周二凌晨两点。王海准备虹膜模型和声纹合成。赵队带人控制安保。苏琳在技术车上远程支持。我进入地下三层。”
赵铁军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一个人?”
方烬把那张手绘的换班时间表折了两折塞进口袋。“人越少越好。防爆门打开之后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人多反而容易出问题。”
方烬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躺了下来。天还没黑,窗帘拉着,光线昏暗。他从口袋里掏出铜钥匙攥在手心,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回放曹正临死前的画面,血从胸口涌出来,手指缝里都是红的。心电监护的滴声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变成一条直线。那个声音一直在脑子里响,像某种不会停的计时器。
方烬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灯没开,窗帘缝里透进来一丝光,在墙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他看着那条线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很快就睡着了,也许是过了很久。他记不清了。梦里他站在地下三层那扇防爆门前,门是铁的,灰色,没有把手。他把手贴在门上,感觉不到温度。门开了,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他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方烬猛地睁开眼。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他看着天花板,灯没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在,比睡前亮了一些。他从沙发上坐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睡了不到一小时。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斜斜地照进来,在墙上画出一块金色的光斑。方烬看着那块光斑,伸出手接住了一些光。手心里金灿灿的暖暖的。他把手攥成拳头,金子碎了,光从指缝漏了出来。
方烬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写下了“404007”几个数字。盯着这几个数字看了很久,拿起笔在旁边加了一个问号。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钥匙柄上的刻痕“40478”——如果去掉8,就是4047。4047和404007之间有没有关联?方烬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把两个数字并排写在纸上。40478和404007。他不是数学家,但他看到了某种规律——40478去掉8是4047,404007去掉两个0也是4047。
方烬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数字可能是密码,但密码需要验证。他需要进入那扇门才能知道对错。
手机震了。林薇发来的消息:“听说你要去数据中心?”
方烬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谁说的?”
“苏琳。她很担心你。”
方烬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最后打了几个字:“不用担心。”发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展开看着那两个数字。纸上的数字被手心的汗洇湿了,有些模糊。他把纸凑近了一些,数字的边缘化开了。404007——0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圆,像一个句号。方烬把纸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铜钥匙,用指甲抠了抠钥匙柄上那个快要看不清的“4”。数字没有恢复清晰,反而掉了一小块铜屑。他把钥匙攥在手心,看着手心里那个小小的铜屑,亮亮的,像一粒沙子。方烬把铜屑吹掉了。在灯光下飘着飘着就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