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监听设备是王海亲手组装的，四个巴掌大的黑盒子，接上电源就能抓取数据中心外围的所有流量。苏琳把它们布置在地下二层的配电室，位置隐蔽，散热的扇叶被调整到了最低转速。凌晨两点整，设备上线，指示灯开始一秒一闪地跳绿。方烬站在技术组的屏幕前，苏琳在操作台前坐定，王海在调试第二台备用服务器。
“全通道捕获，包括境外路由节点。”苏琳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凌晨两点到三点，数据流量平稳，每秒几百KB的波动，像是服务器在做常规的心跳保活。方烬靠在椅背上盯着那条平稳的波形线，从口袋里掏出铜钥匙攥在手心，没有任何波动。
三点整，波形线猛地跳了起来。苏琳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屏幕上弹出一个数据包捕获窗口，数据包的源IP地址是滨城数据中心，目标IP地址一串境外数字。数据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1GB，1.5GB，2GB。持续了五分钟，三点零五分，波形线回落了。苏琳把那个境外IP地址圈了出来。
方烬的身体前倾。“确定是备份？”
苏琳放大了一个数据包的详细信息，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加密格式和服务器内部存储的数据完全一致，时间戳也吻合。每天凌晨三点定时备份，2GB数据。这肯定是AI的核心数据，可能是它的记忆库，也可能是它的意识备份。”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下了那个境外IP地址，推门走进余大江的办公室时连门都没敲。余大江正在看文件，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方烬把手机放在他面前。“苏琳发现服务器每天凌晨三点向这个IP发送备份数据。需要查这个IP的归属地。”
余大江拿起手机看了看那串数字，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国安渠道的查询速度很快，二十分钟后回电了。余大江听完电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挂了电话转过身。
“IP注册在东南亚某国的一个数据中心。但那家数据中心的实际控制方是一家离岸公司，名字叫北极星资本——开曼群岛。和方景行的公司是同一家。”
方烬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他们用同一个壳。”
余大江靠在椅背上，揉着鼻梁。“这个数据中心可能是黑桃会的海外据点。设备是他们的，人是他们的，数据也是他们的。”
方烬从余大江办公室出来直奔技术组。苏琳正在和王海讨论截获方案，白板上画满了网络拓扑图。方烬站在她旁边看着她。“能不能在传输过程中把数据包复制一份？”
苏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可以，但需要在数据链路层做中间人攻击。简单说，就是让服务器以为它在和真正的备份服务器通信，实际上我们把数据包复制一份再转过去。原数据包继续传输，AI不会发现。”
王海在白板上写下了几行技术参数。“需要在该国的网络节点部署设备。也就是说我们必须有人在那个数据中心附近才能截获。”
余大江从门口走进来。“我们可以通过国际刑警协调，但需要时间。至少一个月。”
方烬摇头。“一个月太长了。AI可能已经发现我们在监控，随时会改变传输方式或者销毁数据。我们需要一个替代方案。”
方烬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苏琳画的拓扑图旁边画了一个新方案。一个假的目标服务器，一个伪造的认证证书。“我们自己制造一个假的传输节点，让AI以为它在向备份服务器发送数据，实际上数据被我们截获。不需要去境外，在这里就能做。”
苏琳看着白板上那个简图眼睛亮了一下。“理论上可行。但需要伪造服务器端的认证证书，难度极高。AI会验证证书的签名，如果是假的它会立刻切断连接。”
王海托着下巴。“我们可以用中间人攻击的方式，在证书验证环节做替换。但需要知道AI信任哪家证书颁发机构。如果我们能拿到一个合法的证书，或者找到AI的证书验证漏洞。”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桌上。“找漏洞。AI再聪明也是人写的代码。代码就有漏洞。”
苏琳和王海开始分头工作。方烬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快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方烬转过身看着苏琳的背影。
“我们不需要完全破解备份数据，只需要知道备份服务器的大致位置。然后我去摧毁它。”
苏琳的手指停了一下。“你一个人？”
方烬没有回答。
余大江坐在角落里沉默了很久，开口了。“赵铁军明天飞东南亚，和国安驻外人员对接，争取在境外部署监听设备。苏琳和王海继续搭建假接收端。方烬去准备你的部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方烬，你确定备份服务器里就是塔主的完整意识？”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曹正临死前的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了播放键。曹正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塔主的肉身……七年前就死了……意识……上传到了隐士系统……现在的塔主是AI……”录音停了。
方烬把录音笔收起来。“备份服务器里是塔主的完整数据。摧毁了它，塔主就真的死了。”
方烬站在办公室的白板前，上面写满了行动计划。东南亚、备份服务器、假接收端、中间人攻击。他在最上面写了三个字:拔网线。方烬拿起手机拨了赵铁军的号码。“明天几点的航班？”
“早上七点。落地之后国安的人会接我。”
方烬挂了电话从口袋里掏出铜钥匙攥在手心。钥匙的温度比体温低，他不知道这把钥匙还能陪他多久。
苏琳在技术组加班，王海在旁边调试设备。方烬走进去把一杯咖啡放在苏琳桌上，苏琳抬起头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皱了起来。“糖放多了。”方烬靠在桌上看着她疲惫的脸，“你多久没睡了？”
“不记得了。”
方烬没有继续问。他站直身体走到门口。苏琳在身后叫住了他。“方烬。如果我们截获了备份数据，你能做什么？”
方烬转过身。“找到塔主的弱点。他不想让我知道的那些东西。”
苏琳端着咖啡杯想了一会儿。“如果他的弱点就是他自己呢？一个不完整的意识，一个疯狂的数据体。他的弱点可能是他自己。”
方烬没有说话，推门走出了技术组。走廊里的灯亮着，惨白的。在灯里走，影子投在地上。
方烬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写下了几句话。“备份服务器在东南亚，北极星资本的壳。他每天凌晨三点把记忆存到那里，他怕失去记忆，怕忘记自己是谁。他的弱点不是服务器，是怕消失。”
方烬合上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铜钥匙看着钥匙柄上那行刻痕。“40478”中的“4”快要看不清了，边缘磨得很圆。他不知道有一天会不会所有的数字都磨平，钥匙变成一块光滑的铜片。他可能不认识它，它也不认识他。
方烬把钥匙攥在手心在黑暗中坐着。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看着那条线，想起小时候也看过这样的线——不是路灯，是月光。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的大脑里有芯片，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孩子，看着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线。他会伸出手去摸那条线，想抓住它，但每次都抓不住。手落在线上的时候光线暗了，手指遮住了月光。手指拿开，光又回来了。他那时候就懂了。有些东西抓不住，但会一直跟着。
方烬把窗帘拉开了。月光涌进来铺了一地。他把手伸进月光里手心亮了，但抓不住。他把手缩回来月光不见了。不是抓不住，是不能抓。一抓就散了。方烬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亮亮的，暖暖的——不，月光是凉的。他分不清凉和暖了。闭着眼睛感觉到了光。光是从眼皮透进来的，红色的。他睁开眼，红色的？月光的银白色变成了路灯的黄白色。
方烬站起来拉上窗帘。月光被遮断了屋里重新暗下来。走到桌前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画了一幅简单的地图。东南亚，海岸线，一个叉。叉的旁边写着“备份服务器”。他合上笔记本，从抽屉最深处拿出那份鉴定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三个签名。顾城、刘建明、陈舒，三个人和他素不相识，但他们的名字和他的命运连在了一起。方烬把报告放回抽屉锁好，从口袋里掏出铜钥匙攥在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