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大江听完方烬的话，沉默了半分钟。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窗外有人在搬东西，声音闷闷的。方烬站在办公桌前看着余大江，等了他开口。“你是警察，不是特工。出境行动需要国安部门批准。”
方烬把那份备份服务器的卫星图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那个灰色建筑物的屋顶。“AI知道我拿到了IP，它可能会转移备份。我们没有时间等层层审批。”
余大江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方烬听不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只看到余大江的眉头越皱越紧。挂了电话之后，他摘下老花镜。
“国安那边同意了。但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先做一次全面的医学评估。顾城说了算。”
顾城的办公室在第一医院神经内科的最里面。方烬坐在诊室的椅子上，顾城站在灯箱前面看着方烬最新的脑部CT。他把片子插上去又拿下来，反复看了三遍，然后转过身，摘下眼镜擦了擦。
“芯片在长途飞行中可能受到气压变化和电磁干扰的影响。存在不可预知的风险。最坏情况，芯片失控，导致大脑功能紊乱。”
方烬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概率多少？”
顾城沉默了。他把眼镜戴上，看着方烬。“百分之七。但一旦发生，无法逆转。”
方烬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顾城。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快要下雨了。“百分之七，我接受。”
林薇站在诊室门口听到了这句话。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病历，病历夹被她攥得指节发白。方烬看着她的眼睛，她也在看他。
“你必须带我一起去。我是医生，你需要医疗保障。”
方烬摇头。“太危险。”
林薇走进来一步，又一步，站到方烬面前，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你如果死在国外，我至少可以帮你收尸。”
方烬沉默了很久。诊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灯管在闪，一根在闪。他看着林薇，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钥匙齿硌着掌纹，冰凉的，他没有松开。
“好。但你得接受基本的自卫训练。”
林薇点头。
方烬把钥匙塞回口袋转向余大江。“赵铁军已经在那边了。我带苏琳和林薇。四个人，假身份出境。苏琳带网络攻击设备，赵铁军负责武力，林薇医疗后勤，我指挥。”
余大江站起来，把一份文件夹推到方烬面前。封面印着“绝密”，里面是四本护照和四张身份证。方烬拿起自己的那本翻开，照片是他的，名字不是。他看着那个陌生的名字，觉得自己在变成另一个人。也许他本来就是另一个人，只是现在才换名字。
“行动代号？”方烬问。
余大江看着他。“倒计时。”
方烬把护照塞进内侧口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余支队，如果我回不来，帮我照顾林薇。”
余大江没有回答。
方烬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机场的安检通道排着长队。方烬站在队伍里，林薇在他旁边，苏琳在后面。四个人都换了便装，背包里装着设备——网络攻击器藏在化妆包里，电源线缠成了充电宝的形状。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未知号码的短信跳了出来。
“规则十一:出境即入局。你确定要离开你的地盘？”
方烬盯着那行字。他没有删，也没有回复，关了机，把手机塞进背包最深处。
林薇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凉凉的，但很稳。方烬没有看她，也没有松开。安检通道的队伍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轮到他们了，方烬把背包放在传送带上走过金属探测门，门没有响。他站在传送带另一端等着背包从机器的帘子里滚出来，背包的拉链上挂着那枚铜质塔罗牌吊坠——不是钥匙。钥匙在口袋里，贴着大腿。吊坠在背包上，随着传送带的震动轻轻晃着。
林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拿起自己的背包。方烬看着她的脸，她冲他点了点头。苏琳也通过了，赵铁军在候机厅等着。方烬拿起背包走向登机口，吊坠还在晃。他伸手按住了铜的凉的。吊坠的星星图案磨花了，看不清。
赵铁军坐在候机厅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没喝。看到方烬过来，他站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说一句话。
方烬坐下来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登机牌。目的地曼谷，起飞时间还有四十分钟。他把登机牌塞进口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闭上眼睛。
候机厅的广播在放登机通知，方烬睁开眼睛，周围的人开始排队了。他站起来，林薇也站起来。方烬看着她的眼睛，眼眶没有红，很亮。
“走吧。”
方烬走向登机口，脚步不快不慢。林薇跟在他身后，赵铁军和苏琳在后面。他把登机牌递给地勤，撕下一截，走进廊桥。廊桥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光斑。方烬踩在光斑上走过去，林薇跟在他的影子里。
方烬坐下来扣上安全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关机了。他盯着那块黑色的屏幕映出自己的脸，没有表情。他把手机塞回背包。飞机开始滑行了，窗外的跑道在往后退。
方烬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条短信:“你确定要离开你的地盘？”他不确定，但他必须走。林薇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还是凉的。方烬没有动，也没有回握，就那样被握着。飞机加速了，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大，窗外的地面在急速后退，然后倾斜了。起飞了。方烬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地面越来越小，房子像积木，路像丝带。
方烬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攥紧了，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百分之七的概率——也许就是这个。钥匙还贴着大腿，冰凉的。他把手伸进口袋隔着裤子摸了摸钥匙的轮廓。还在。方烬把手抽出来从背包的侧袋里掏出那枚铜质塔罗牌吊坠。吊坠的星星图案磨花了，八角星，八个角，每一个角都指向不同的方向。他摸到了一个角，扎手。又摸到了一个角，也扎手。八个角，都是扎手的。方烬把吊坠塞回背包。
林薇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她没有睡着，只是靠着。方烬没有动，窗外的云层很厚，看不到地面，阳光从云层上方照下来很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那些光，光的颜色是白的，耀眼的白。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光看着钥匙柄上的刻痕。
这时，钥匙齿的剪影投在云层上很大很大。他透过钥匙齿看着云层，云层在动，慢慢悠悠的。他把钥匙放下来攥在手心闭上眼睛，感觉到飞机的轻微颠簸。颠簸越来越大了，机舱里的灯闪了一下，广播响了空姐的声音很平稳。“各位旅客，我们遇到气流，请系好安全带。”
方烬睁开眼睛看着窗外。云层变成了灰色，有闪电在远处闪。林薇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他的皮肤。他没有躲，继续看着窗外。闪电越来越近，照得云层一瞬间亮了起来，然后暗下去。方烬在闪电照亮云层的那一刻看到了什么？一架飞机的影子？不，是影子，不是飞机，是不知道是什么的影子。闪电灭了影子也灭了。方烬盯着窗外，等着闪电再来一次。等了一秒，两秒，三秒，闪电没有来。颠簸小了，云层变亮了，阳光从云缝漏出来刺眼。方烬眯起眼睛看着那些光柱，一束一束的从天上照下来。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了机。信号格是空的，没有服务。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钥匙也塞回口袋。林薇的头还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均匀，她睡着了。方烬没有动，听着飞机的引擎声从耳边穿过。窗外的云层散开了，能看到地面了。一片绿色，不知道是森林还是农田。方烬看着那些绿色，觉得像某个他没有去过的地方，也许那里安全，也许更危险。他只是看着绿色，看着看着就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