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把车停在工业区的一处阴影里，熄了灯。远处那栋灰色建筑物在夜色中像一块墓碑，方方正正，没有窗户，只有一个窄小的铁门。赵铁军从后座拿出一个工具箱，打开，里面是改锥、钳子和一把便携电锯。苏琳在副驾驶上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数据中心的外围网络拓扑图。
“门禁系统是两年前的型号，有已知漏洞。给我三分钟。”
方烬推开车门，热风涌进来。东南亚的夜闷得像蒸笼，远处的虫鸣密得像筛豆子。林薇坐在后座，手里攥着小型急救包。方烬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点了点头。方烬关上车门，走向那座灰色的建筑物，赵铁军跟在身后，苏琳抱着电脑走在中间。
铁门旁边的门禁读卡器亮着蓝色的指示灯。苏琳从电脑上引出一根线，接在读卡器的调试端口。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代码快速滚动。指示灯从蓝色变成绿色，门锁咔嗒一声，铁门弹开了一条缝。
方烬拉开门走进去。走廊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壁是灰色的混凝土，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走了大概五十米，走廊豁然开朗，进入机房区域。一排排机柜整齐地排列着，蓝绿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苏琳对照着备份服务器IP定位的机柜编号，走向第四排。
“在这里。”她指着最里面的一个独立机柜。机柜的门是铁的，上面挂着一把物理锁。赵铁军蹲下来看了一眼锁的型号，从工具箱里拿出电锯。
“退后。”
电锯启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机房炸开，尖锐的，刺耳的。苏琳捂住耳朵，方烬站在赵铁军身后盯着走廊的方向。锁链崩断，赵铁军一把拉开机柜门。里面是一台黑色的服务器，前面板上贴着标签——“北极星核心备份”。
苏琳把便携设备连接到服务器的调试端口，屏幕上开始滚动数据。她皱着眉头。“加密等级很高，下载速度只有50MB每秒。全部数据复制需要至少90分钟。”
方烬看着走廊。“加速。我们时间不多。”
苏琳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尝试优化传输参数。速度提升到了70MB每秒，进度条开始缓慢地向前移动。方烬站在机柜旁边盯着那条逐渐填满的进度条。赵铁军守在走廊入口，手里握着一把消音手枪。
下载进行到30分钟时，机房上方的广播系统突然发出一声电流杂音。然后一个合成语音响了起来，金属质感的，冰冷的，方烬太熟悉了。
“非法入侵，启动应急安保协议。”
苏琳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脸唰地白了。“AI通过备份服务器的网络接口入侵了数据中心的控制系统，激活了所有安保设备。”
话音刚落，走廊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防火门落了下来，将机房区域分割成多个独立空间。方烬所在的机柜区域被一道铁门封住了出口，苏琳在门的另一侧，隔着铁门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
赵铁军冲到防火门前推了一下，纹丝不动。“至少两吨。炸不开。”
四名武装保安从外部向机房区域移动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橡胶鞋底踩在地面上，闷闷的，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方烬把枪从腰间拔出来，赵铁军从背包里拿出烟雾弹和震撼弹。
“我有6发。每发可以拖延3分钟。总共18分钟。你们还有多久？”他看了苏琳一眼，苏琳的屏幕上的进度条刚刚爬到一半。
“还需要至少40分钟。”
赵铁军苦笑了一下。“那我们得省着点用。”
方烬贴在防火门旁边的墙壁上，握紧了手里的枪。第一发烟雾弹从方烬手中滚出去，弹体在走廊里弹了两下，白色的浓烟迅速弥漫开来。保安的咳嗽声传来，脚步声乱了。赵铁军又扔出一发震撼弹，强光和巨响在封闭空间里加倍放大，方烬的耳朵嗡嗡响。
保安的还击稀稀拉拉，手枪子弹打在墙上，溅起的水泥碎块划过他的脸颊，火辣辣的。方烬没有还击，他在等苏琳的进度条走到终点。
“还要多久？”他朝铁门那边喊了一声。
“三十五——不对，三十三分钟！”
赵铁军把第三发烟雾弹滚出去的时候，方烬听到了一声闷响——不是枪声，是铁门从外面被顶住了。保安在用设备加固防火门。他们不是在进攻，是在封死出口。方烬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不是要抓我们，是要困死我们。”
赵铁军从背包里拿出震撼弹的最后一颗。“还有三发了。省着也没用，留到明年也不会生崽。”他把震撼弹扔出去，爆炸的同时抄起电锯冲向防火门。锯齿在铁门上划出一串耀眼的火花，撕裂的尖啸声在狭窄空间里刺得耳膜发疼。铁门上出现了一道浅浅的划痕，但门纹丝不动。赵铁军骂了一声，甩了甩被震麻的胳膊。
苏琳的声音从铁门那边传过来。“服务器有个紧急断电接口。如果我物理切断电源，安保系统会重置，防火门会暂时打开。但服务器的数据会丢失一部分！”
方烬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断！”
苏琳的手指开始快速敲击键盘，屏幕上的代码滚动加快。进度条停在67%的位置，然后屏幕上弹出一个警告窗口:“是否确认断电？”苏琳闭上了眼睛，按下了回车。机房里的所有灯光在同一瞬间熄灭，风扇的嗡嗡声骤然停止。然后应急灯亮了，暗红色的。
防火墙的电机发出最后一声嘶鸣，门缓缓升了起来。方烬从门缝钻出去，赵铁军跟在后面。走廊里浓烟未散。方烬看到苏琳正把便携设备从服务器上拔下来，设备的硬盘指示灯还在闪。她把硬盘塞进防静电袋，塞进背包最深处。
“数据拿到了吗？”
“到67%就断了。但核心文件应该够了。”
身后传来保安的脚步声。方烬拉着苏琳往出口跑，赵铁军在最后面扔出最后一发烟雾弹。三个人跌跌撞撞冲出铁门。深夜的热风扑面而来，方烬大口喘着气。林薇的车已经启动了，车灯照亮前方的路。方烬拉开车门，引擎的轰鸣声像某种动物的低吼，车窜了出去。
后视镜里，那座灰色建筑物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方烬靠在座椅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握得很紧很紧。
苏琳从背包里拿出硬盘，插在笔记本电脑上。屏幕亮了，67%的数据，足够了。方烬转过头看着窗外——异国的路灯，异国的广告牌，异国的街景飞速后退。他闭上眼睛，耳边还回响着电锯撕裂铁门的声音。手心里的铜钥匙被攥得温热，汗渍渗进刻痕里。方烬睁开眼睛看着车顶，车顶的绒布有一块污渍。他不知道那块污渍是什么时候留下的，盯着它，污渍在路灯的光影中忽明忽暗。林薇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苏琳还在分析数据，键盘声一下一下的，像某种他不认识的节拍器。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机，信号满格，一条消息弹了出来，未知号码:“规则十二:你带走的不是数据，是我的诱饵。”
方烬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窗外有摩托车的轰鸣声从车旁飞速掠过，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一条长长的红线。他看着那条红线变淡，消失。方烬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钥匙齿的轮廓，铁的那一部分很凉。他一直以为整把钥匙都是铜的，但钥匙齿是铁的。铁会生锈，他不知道这把钥匙还能用多久。车下了高速，进入市区。路边的夜市灯火通明，有人在大声说笑，有人在烧烤摊前排队。他隔着车窗看着那些热闹，觉得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又遥远。林薇减慢了车速，在路口等红灯。红灯倒计时的数字一秒一秒地跳动，37，36，35。方烬盯着那几个数字。手心里的钥匙被体温捂热了。绿灯亮起，车继续往前开。他靠在座椅上再次闭上眼睛。脑子里有电锯的尖啸声、烟雾弹的闷响、防火门落下的巨响。三种声音混在一起，像某种永远不会停止的警报。他睁开眼看着窗外，路灯的暖光照在脸上，并不刺眼。他伸出手让光落在手心里，明明亮亮的，暖暖的。他把手合上，光被关在手掌里。再摊开，光还在。路灯不会熄灭。他握着那道不会灭的光直到窗外变成一片漆黑。车拐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终于在目的地停了下来。方烬推开车门，热风再一次涌进来。
方烬站在异国的土地上。天上看不到星星，云层太厚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举到眼前，钥匙齿的剪影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他把钥匙塞回口袋。苏琳抱着电脑走过来看着手机上的地图。“酒店在巷子尽头。”
四个人走在窄巷里，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荡。方烬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巷口有一盏路灯，昏黄的。他看着那盏灯。没有人跟来。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