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琳的声音从铁门那边传来,带着电流干扰的失真感:“还剩三十五分钟——不对,三十三分钟!”
方烬贴着防火门旁边的墙壁,手里握着枪。烟雾弹的白烟从门缝里渗进来,呛得他眼眶发酸。赵铁军蹲在他身后,把最后一颗震撼弹的保险销拔出来又插回去,反复了三次,像在数自己的心跳。
走廊里的脚步声停了。
这比任何声音都危险。方烬太熟悉这种安静了——对方在调整队形,在等待指令,在寻找最佳的进攻时机。他从门缝看出去,走廊里的烟雾正在散去,应急灯的红光把一切染成暗红色。
第一名保安出现在走廊拐角,手持防暴盾牌,身后跟着三个人。盾牌是黑色的,聚碳酸酯材质,一米高,把整个人挡得严严实实。
赵铁军把震撼弹扔了出去。弹体在盾牌上弹了一下,落在保安脚边。白光炸开,巨响在封闭空间里加倍放大,方烬的耳朵嗡鸣,视野里全是残影。
但盾牌挡住了大部分冲击波。持盾的保安只是晃了一下,身后的三个人捂住耳朵蹲了下去。赵铁军冲出去,一手按住盾牌上沿,另一手的枪口从侧面伸进去,顶在持盾保安的大腿上。
消音手枪发出噗的一声闷响。保安惨叫着倒地,盾牌摔在地上。
方烬紧跟着冲出去,趁第二名保安还在耳鸣,一枪托砸在他太阳穴上。人软了下去,第三名保安反应过来,举枪就要射击。赵铁军一脚踢飞他的枪,方烬从侧面锁住他的喉咙,用力收紧。十几秒后,人也软了。
“两个制伏,两个受伤。”赵铁军喘着粗气,把保安的武器和通讯设备搜走,“闪光弹还有吗?”
方烬从保安腰间摸出两枚闪光弹和三个弹匣,扔给赵铁军一枚。“省着用。”
走廊暂时安静了。方烬回到防火门旁边,看了一眼苏琳那边。隔着铁门下沿的缝隙,他看到苏琳的鞋尖——她跪在服务器前,一动不动,只有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还要多久?”
“二十七分钟。”苏琳的声音在颤抖。
赵铁军把保安的防暴盾牌架在走廊拐角,形成一道简易掩体。“他们还有多少人?刚才那个队长说有四组。”
方烬回想保安队长在对讲机里说的内容——三组从八楼往下包抄,四组守住一楼出口。刚才他们干掉了四个,至少还有四到六个。
“分兵两路了。”方烬判断,“一组从走廊正面进攻,另一组从通风管道绕后。”
赵铁军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机房的天花板是吊顶,铝合金板材,上面是通风管道和电缆桥架。“能承重吗?”
“不知道。”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金属被压弯的声音。方烬本能地往旁边闪,赵铁军也同时翻滚。天花板上的一块吊顶板塌了下来,一个穿黑色战术背心的保安从通风管道里跳下,手里握着电击枪。
赵铁军反应快,一枪打中他的小腿。保安栽倒,电击枪走火,电极针钉在机柜上噼啪作响。但几乎同时,走廊里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另一组保安趁着混乱冲了过来。
“妈的!”赵铁军转身射击,打中第一个人的肩膀,但第二个人已经举起了枪。
方烬来不及瞄准,只能凭感觉扣动扳机。子弹打在那人身前的柱子上,溅起的水泥碎块让他本能地偏头,子弹打偏了,擦着赵铁军的左肩飞过。
不,不是擦过。
赵铁军闷哼一声,身体晃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战术背心的肩带处多了一个弹孔,血正从里面渗出来,在黑色布料上变成更深的一滩。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然后整个人向后倒去。
“老赵!”方烬扑过去接住他,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赵铁军的身体很重,压在方烬身上像半袋水泥。方烬拖着他往机柜后面挪,身后保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顾不上瞄准,单手朝走廊方向开了两枪,也不管打没打中,只求能压制住对方几秒。
机柜之间的过道只有六十厘米宽。方烬把赵铁军拖到最里面的角落,这里三面是服务器,只有一面暴露在外。他从赵铁军腰间扯下止血带,撕开战术背心的肩带,找到弹孔。
子弹从左肩胛骨下方射入,贯穿了三角肌,从锁骨附近穿出。贯通伤,好消息是不用取弹头,坏消息是失血速度快。方烬把止血带勒在腋窝上方,用力收紧,赵铁军的身体猛地绷了一下。
“别管我。”赵铁军的声音沙哑,嘴唇发白,但眼神依然清醒,“去帮苏琳。”
“你闭嘴,少说话。”方烬把止血带打了个结,又从急救包里抽出无菌敷料压在伤口上,“你要是死在这儿,谁教我射击?”
赵铁军扯了一下嘴角,没有笑出来。他的脸色白得像纸,血从敷料边缘渗出来,沿着肋骨往下淌,在腰带上凝成一摊暗红。
方烬站起身,从机柜后面探出头。走廊里的保安缩在拐角,不敢贸然冲过来——他们不知道这边还有多少人。通风管道里跳下来的那个保安还躺在地上,小腿中弹,已经昏了过去。
“苏琳!”方烬压低声音喊。
“百分之九十一!”苏琳的声音从铁门那边传来,带着哭腔,“服务器启动了自毁程序,还有二十秒!”
方烬看了一眼赵铁军的伤口,血还没有止住。他又看了一眼走廊拐角,保安的鞋尖露在墙角外面,至少两个人。
“拔硬盘!”方烬朝苏琳喊道。
“正在拔!”
铁门那边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苏琳在用力拔硬盘。然后是咔嚓一声,硬盘从服务器槽位里弹了出来。几乎同时,服务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动物的哀鸣。
“拔到了!”苏琳喊,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但只来得及拔主硬盘,镜像盘被自毁程序销毁了——数据够了,至少百分之八十的完整度!”
百分之八十。方烬咬牙,够不够用都得认了。他蹲下去把赵铁军的右臂架在自己脖子上,用力将他扶起来。赵铁军的左臂垂在身侧,像一条断了线的木偶手臂,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
“你从左边消防通道撤。”方烬对苏琳说,“下到一楼,从侧门出去,找林薇。”
“你怎么办?”
“我从右边走。分开跑,至少能活一个。”
苏琳想说什么,但看到方烬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她抱着硬盘和笔记本电脑,从防火门下面的缝隙钻过去,跑进了左侧消防通道。防火门的电机发出最后一声嘶鸣,门缓缓落下,将方烬和赵铁军关在这一侧。
方烬扶着赵铁军往右侧消防通道跑。赵铁军每走一步,血就从手指滴下一滴,在灰色地砖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点,像某种指向标。方烬知道不能停,但也不能太快,太快了赵铁军的心脏会承受不住。
两人下到四楼楼梯间,方烬把赵铁军靠在墙角。赵铁军的嘴唇已经发紫了,意识开始模糊。
“在这儿等着。”方烬从腰间拔出从保安那里缴获的手枪,检查弹匣,“我去引开他们。”
赵铁军猛地睁开眼睛,右手抓住方烬的手腕。他失血过多,力气却大得惊人。“你疯了?”
“我没疯。”方烬掰开他的手指,“你在这儿等着,十分钟。如果我没回来,你自己想办法下楼,找林薇。”
赵铁军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两个字:“活着。”
方烬没有回答。他转身冲上楼,脚步砸在台阶上,像某种倒计时。
他冲到六楼,推开防火门,在走廊里跑了几步,然后对着天花板连开三枪。枪声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震得日光灯管都在颤动。然后他踢翻垃圾桶,推开一扇门,制造出多人逃跑的假象。
“我在六楼!从东边楼梯下去了!”他故意喊道,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保安的脚步声转向六楼。对讲机里传来队长的声音:“追!别让他们跑了!”
方烬跑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下面是二楼平台的屋顶,距离大约四米。他没有犹豫,翻窗跳下。落地的瞬间,右脚踝传来一阵剧痛,像被人用电击枪打了一下。他在平台上滚了一圈卸力,但还是听到了韧带撕裂的声音。
方烬咬着牙站起来,右脚不敢着地,只用左脚跳着跑向消防通道。身后保安从窗户探出头来,手电筒的光柱在院子里乱晃。
他冲进消防通道,从三楼开始往下跳,每一步都跳过六七级台阶。右脚每一次着地,脚踝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疼得他额头冒汗,视线模糊。但他不能停。
一楼楼梯间,苏琳正抱着背包等他。看到方烬一瘸一拐地跑下来,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你的脚——”
“走。”方烬推开防火门,冲进一楼大厅。
大厅里空无一人,但玻璃门外的停车场里,两辆保安巡逻车正在启动。方烬拖着苏琳从侧门冲出去,停车场里林薇的车灯闪了两下。
林薇已经坐在驾驶座上,后座车门敞开着。方烬把苏琳塞进后座,自己拉开驾驶座的门。
“我来开。”他把林薇推到副驾驶。
“你的脚——”
“没死就行。”
方烬踩下油门,引擎轰鸣,车窜了出去。身后保安巡逻车从两侧包抄过来,方烬猛打方向盘,车从两辆车之间挤过去,反光镜刮掉了,在后视镜里弹了两下。
“赵铁军呢?”林薇抓着扶手。
“在四楼楼梯间。”方烬把车开向大楼侧门,“我回去接他。”
他刹车,推开车门,一瘸一拐地跑回大楼。右脚已经完全使不上力,每一步都靠左脚跳着前进,像某种受伤的动物。苏琳在身后喊了什么,他没听清。
方烬冲进消防通道,从一楼往上跑。每上一级台阶,脚踝就疼一下。他咬着牙,汗水从额头滴下来,在台阶上留下湿痕。
四楼楼梯间的墙角里,赵铁军靠在墙上,脸色惨白得像死人。但看到方烬的那一刻,他笑了,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方烬蹲下身,把赵铁军的右臂架在自己脖子上,用力将他背起来。赵铁军的体重压在背上,方烬的右脚踝发出一声脆响,疼得他差点跪下去。
“抱紧了。”方烬咬着牙说,“你要是掉下去,我可没力气再捡你一次。”
两人下楼的速度比上楼慢得多。方烬每下一级台阶都要先把右脚试探着踩下去,确认能承重了再把左脚迈下去。赵铁军趴在他背上,没有说话,呼吸越来越重。
一楼大厅,林薇直接把车开到了大楼门口。她推开车门冲过来,帮方烬把赵铁军扶进后座。
“上车,我来开。”林薇说。
“不用。”方烬坐进驾驶座,把受伤的右脚搁在一边,只用左脚控制油门刹车。
车冲出停车场的时候,后面已经跟上来三辆保安巡逻车。方烬猛打方向盘拐进主路,车身甩尾,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林薇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三辆车也拐了过来,车灯在夜色中像三双发红的眼睛。
“他们追上来了。”
方烬把油门踩到底,时速表的指针从八十跳到一百,一百二,一百四。后视镜里的车灯越来越远,但不是追不上,而是在等——等他减速,等他的车没油,等他的脚疼到踩不动刹车。
林薇从座椅下翻出急救包,转身跪在后座前。赵铁军靠在座椅上,左肩的止血带已经被血浸透,血顺着安全带扣往下滴。
“弹头还在里面吗?”林薇的手在发抖。
“贯通伤。”赵铁军的声音很轻,“没有弹头,但血管断了。”
林薇把止血带解开,重新包扎。她的手在发抖,但动作很稳——碘伏消毒,无菌敷料覆盖,弹力绷带加压包扎。每一步都标准得像教科书,和自卫训练课上教官演示的一模一样。
赵铁军全程咬着安全带,一声不吭。他的额头青筋暴起,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但嘴始终闭着。林薇包扎完的时候,安全带已经被咬出了两排深深的牙印。
“林薇。”赵铁军松开嘴,喘了口气,“你技术不比我军医差。”
林薇没有笑。她坐回副驾驶,手指上全是血,在座椅上蹭了两下。她看了一眼方烬的右脚——脚踝肿得像馒头,已经塞不进鞋里了。方烬只穿着袜子在踩油门和刹车,袜子上全是汗。
“你的脚——”
“我没事。”方烬打断她,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苏琳,数据完整度多少?”
苏琳从背包里拿出硬盘,插在笔记本电脑上。屏幕亮了的瞬间,她的脸也亮了。“百分之八十三。核心数据都在。”
方烬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赵铁军。赵铁军靠在座椅上,眼睛半闭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身后,警笛声终于响了起来,在夜色中拉长了,像某种绝望的哀鸣。
方烬把钥匙塞回口袋,握紧方向盘。车冲上机场高速,两侧的路灯一盏盏闪过,将车内照得忽明忽暗。
他想起赵铁军说过的那个搭档,想起周远山从十三楼跳下去时听到的枪声。方烬的搭档不会死,他也不会。他还欠赵铁军一条命,欠苏琳一个交代,欠林薇一个解释。
方烬踩下油门。时速表爬上160。身后的警笛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他的脚踝已经不疼了,不是好了,是疼到麻木了。方烬知道这很危险——麻木比疼痛更危险,因为疼痛至少还说明神经在正常工作。但他没办法停下来处理伤口,就像他没办法停下来等所有人追上他。有些事必须做完。有些路必须走完,不管脚还在不在。
前方的机场航站楼亮着灯,在夜色中像一座灯塔。方烬盯着那座灯塔,把油门踩得更深。
车冲进了机场停车场。身后,数据中心的警报声还在响,但已经听不到了。
始等天亮。
据中心的警报声还在响,但已经听不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