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把车停在一个岔路口,熄了灯。前面五百米就是检查站,警车的红蓝灯在夜色中交替闪烁,看不清有多少人。苏琳从副驾驶探过身来,手机屏幕上的地图标注着前方还有两个检查站,这条路上还有一个。
“假护照经不起仔细核查。一旦他们对比数据库,我们马上暴露。”
方烬挂上倒挡,车无声地退进一条岔道。乡村公路没有路灯,路面铺着碎石,车轮碾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赵铁军在车后座上靠着林薇,左肩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林薇按住伤口,从包里摸出一卷新纱布,一边开一边对他说了一个字。“忍。”
赵铁军咬着牙没出声。
方烬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下,把油门踩得更深。碎石路颠簸得厉害,车像在筛子上跳舞。苏琳死死抓住扶手,电脑包在脚下滑来滑去。路边的灌木丛几乎擦着车门,方烬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没有信号,他用离线地图看了一眼前方的小路。这条路的尽头是一个小镇,镇上应该有修车铺。
“前面的岔路口有一辆废弃的货车。”苏琳指着地图上一个灰色图标,“卫星图显示它在那里至少三个月了。发动机可能还能用。”
方烬没有回答。车在第二个岔路口转弯,灌木丛被车灯照亮。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停在一棵榕树下,车身上落满了灰尘和鸟粪。方烬熄了火推开车门走下来。赵铁军也想下来,林薇按住了他没让他下。方烬从背包里拿出一把螺丝刀,弯腰钻进货车底下。
过了几分钟,引擎盖弹开了,方烬从车底爬出来,拍掉手上的灰。“发动机能用。电瓶有点亏电,但能打着。”他从车里把工具箱拿出来,接线打火。货车的发动机咳嗽了几声,终于轰隆隆地响了起来。方烬把背包和电脑扔进货车车厢,把林薇扶上车,把赵铁军架上去。赵铁军的脸色惨白,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这车比我那辆带劲。”
方烬没理他,关好车厢门坐上驾驶座。货车比轿车难开多了,方向盘沉得像绑了砖头。他咬着牙把车开上了小路,后视镜里那辆车还停在原地,车灯还亮着,那是唯一他们留下痕迹的地方,但他来不及擦。
到达机场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赵铁军从货车车厢跳下来的时候一个趔趄又扶住了车门,方烬一把扶住他。林薇从背包里拿出一件干净的外套给赵铁军换上,遮住了肩膀上的血迹,又拿出一顶帽子扣在他头上,帽檐压得很低。
四个人分散进入候机楼。赵铁军走在最前面,步履蹒跚但姿态上伪装成了醉酒旅客,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方言。苏琳和林薇走在一起,装作普通游客,手里拿着手机在自拍。方烬一个人走在最后面,背包里装着硬盘,裤兜里揣着假护照。值机柜台前的队伍很长,方烬站在队伍里把从口袋里掏出的假护照翻开又合上。照片是他,名字不是他。他盯着那个陌生的名字,柜台里的地勤看了一眼护照,又看了一眼他。方烬的心跳加速了,但脸上没有表情。地勤把登机牌递过来,他接过去道了声谢就走开了。
安检通道比值机更紧张。赵铁军第一个走过去,金属探测门没有响。他拿起外套和背包走向登机口,背影看起来像任何一个疲惫的中年旅客。苏琳和林薇一起过安检,苏琳的电脑包被要求打开检查,她的手在抖但动作很稳。安检员看了几眼就放行了。轮到方烬时他把背包放上传送带,自己走过金属探测门,门没有响,背包从帘子里滚出来,拉链上那枚铜质塔罗牌吊坠晃来晃去。方烬拿起背包走向登机口。
登机口附近有一个警方抽检点。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随机拦下旅客查看护照。方烬走到队伍里排在赵铁军后面。一个警察朝他走过来,伸出手,掌心朝上。
“Passport, please.”
方烬把假护照递过去,用流利的英语解释。“Business trip. Machinery parts procurement.”警察翻了翻护照,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护照上的照片。方烬的心跳声在耳朵里轰隆隆响,手心里全是汗。
“Have a nice day.”
方烬接过护照,露出一丝疲惫的微笑。“You too.”他走进登机通道,脚步不快不慢。进了机舱找到座位坐下来,插好安全带,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手心里的汗把钥匙浸湿了,钥匙齿硌着掌纹的感觉比平时更清晰。窗外的地勤正在往货舱里装行李。赵铁军坐在他旁边过道的位置,闭着眼睛呼吸很重。林薇和苏琳坐在后面一排。
广播响了,用当地语言和英语通知旅客关闭电子设备。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机没有信号。一条消息弹了出来,未知号码,发送时间就在几分钟前。“规则十一你已经破了。规则十二:你以为你离开了,其实你一直在我的棋盘上。”
方烬关掉手机塞进背包。飞机开始滑行,窗外的地面在往后退。候机楼的玻璃幕墙在晨光中反射着金色的光。方烬盯着那块玻璃,上面有一个人的剪影——深蓝色的西装,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太远了看不清脸,但那件西装,那个站姿,方烬认得。陆羽廷。飞机加速了,窗外的剪影越来越小,最后被跑道尽头的围栏挡住了。飞机起飞了。
方烬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陆羽廷站在那里多久了?他看着他走进登机通道,看着飞机滑行,看着飞机起飞。他知道方烬要走,但没阻止他,因为方烬跑得再远也跑不出棋盘。方烬睁开眼睛看着窗外。云层很厚看不到地面,阳光从云缝漏出来刺眼。
赵铁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方烬。”
“嗯。”
“数据还在吗?”
方烬从背包里拿出硬盘托在掌心。黑色的金属外壳上贴着一张标签——“北极星核心备份”。方烬把硬盘放回背包最深处拉上拉链,拍了拍背包。
“在。”
赵铁军没有再说话。飞机开始平飞,空姐推着餐车走过来了。方烬要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喉咙是干的,水下去的时候有点疼。他看着杯底残留的水,透明的,没有任何杂质。方烬把杯子放在扶手上侧过头去。林薇在过道那边的座位上睡着了,头歪向窗户,嘴巴微张。苏琳抱着电脑也在睡。机舱里的灯关了,只有阅读灯还亮着,昏黄的。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对着阅读灯看了看。“4”已经彻底看不清了。只剩下“0478”四个数字。他把钥匙塞回口袋,从背包侧袋里掏出那枚铜质塔罗牌吊坠。吊坠的星星图案磨花了,八角星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圆。方烬把吊坠也塞回背包。窗外的云层散开了,能看到海了。蓝色的海面上有白色的浪花,但他看不清浪花,太高了。海是平静的,没有船,没有任何东西,只有水。
方烬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候机楼玻璃后面那个人影——深蓝色的西装,一动不动的站姿,像一尊雕塑。他在那里看着方烬离开,像在看一个注定会回来的囚徒。方烬睁开眼睛,窗外的海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云。云层很薄,能看到下面的陆地轮廓。不知道是哪个国家,也许是他要回去的地方。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了机。信号恢复了,消息涌进来,大部分是余大江问他们到哪了。方烬回了一条:“已起飞,预计四小时后降落。赵铁军中弹,需要救护车。”余大江秒回:“收到。救护车在机场等。”
方烬把手机塞回口袋。林薇醒了,从过道那边探过身来。她也想知道赵铁军的肩膀怎么样了,没问,只是看了方烬一眼。方烬冲她点了点头。林薇又靠回去了。飞机开始下降了。窗外的云层越来越厚,阳光被遮住了。机舱里暗了下来,方烬打开阅读灯。昏黄的光照在扶手上,照在他的手背上,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他没有注意到。他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他的眼眶发青,嘴角往下撇,像一张他不认识的脸。方烬伸出手摸了摸玻璃上的倒影,指尖碰到的是冰凉的窗户。不是镜子,是玻璃。倒影在玻璃的另一面也伸出手来。两双手指尖对在一起——隔着一层玻璃。
方烬把手缩回来。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阳光重新涌进来刺眼。方烬眯起眼睛,云层在下方铺展开来,像一片白色的平原。他看着那片白色平原,陆地出现了。跑道就在前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飞机落地时颠簸了一下。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铜钥匙攥在手心。舷窗外的阳光正好。钥匙在手里被捂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