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琳把分析报告一份一份地铺在桌上，铺满了整张会议桌。赵铁军不在，他坐在病床上看手机，方烬给他同步了一份电子版。林薇站在他旁边读着，脸色越来越白。余大江坐在长桌一端，手里拿着一份报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方烬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黑色马克笔，把苏琳的发现一条一条地往上写。第一条:AI不是普通程序，是意识上传的实验品。他写完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苏琳从报告堆里抽出一页，声音略带沙哑。“导师的意识在死前被分割成了七个独立的模块，分别存储在七个不同的服务器上。每个模块都包含他的一部分人格和记忆。七个模块合并在一起，才能还原完整的意识。滨城数据中心的是核心模块，存储着70%的记忆和90%的推理能力。”
余大江摘下老花镜。“缺乏什么？”
“情感。创造力。共情能力。那些让他成为‘人’的东西，都被剥离了，存储在另外六个模块里。”
会议室安静了。白板上的日光灯反着光，方烬在那行字后面加了一行:“一台不够，要七台。”他的笔尖停在那里，墨水渗进白板表面没有擦掉。
“所以现在的塔主AI是一个没有情感、没有共情能力、只有逻辑和目标的残缺体。它知道自己残缺，所以它疯狂地想找回那些丢失的部分。但找回的唯一方法是找到一个能容纳完整意识的容器。”方烬转过身面对所有人，“我，就是它要的容器。”
林薇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不大但很清楚。“如果不给它呢？”方烬看着她。“那它会毁掉我，因为我活着一天，它就得不到完整的模板。它宁愿毁掉模板，也不让别人得到。”
苏琳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数据中有六个IP地址，对应另外六个服务器的存储位置。但都被加密了。”她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串乱码。“破解需要AI的私钥。私钥很可能只存储在核心模块的内存中，从外部无法获取。只能通过内部接入。”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桌上，钥匙柄上的“0478”在灯光下反着光。“我的芯片可以接入AI的系统。”
苏琳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蹭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尖叫。“不行。你的芯片是AI的客户端，如果接入主系统，AI可以反向控制你。它可以操纵你的记忆、你的情绪、甚至你的行动。你会变成它的傀儡。”
方烬没有看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把钥匙。钥匙齿是铁的，已经有些锈迹了。他伸出手用拇指蹭了蹭锈迹，蹭掉了一点但还有。
“我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余大江沉默了很久。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上面那六个被加密的IP地址。把它们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破解加密需要多长时间？”
苏琳的声音发闷。“如果顺利，半小时。如果不顺利，AI会通过芯片侵入方烬的大脑，任何结果都有可能。”
余大江看着方烬，方烬看着他。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方烬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眼，他眯起眼睛伸出手挡住了一些光。光从指缝漏进来，在手背上画出一道道亮线。
“我决定接入。但不是现在，我需要准备。让顾城给我做一次全面检查，评估芯片在接入状态下的风险。苏琳准备应急切断方案，一旦AI试图控制我，立刻物理断开连接。赵铁军和林薇负责我的生命安全。”他转过身，“如果我在接入过程中失去意识，拔掉电源。不要犹豫。”
林薇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你在说遗言。”
方烬看着她。“我在说计划。”
方烬走出会议室，赵铁军拄着拐杖站在走廊里，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了一眼方烬。方烬停下来也看着他。
“你听到了？”
赵铁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听到了。你疯了。”
“可能。”
赵铁军把烟塞回烟盒，沉默了很久。“如果你变成傀儡，我会亲手拔掉电源。”
方烬点了点头。“很好。”
方烬走进电梯按了向下的按钮，赵铁军没有跟进来。电梯门关上之前他听到赵铁军说了一句什么，门关上了听不清。方烬站在电梯里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眶发青。门开了他走出去站在大院里阳光很好，他抬头看着天，天很蓝，没有云。
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举到眼前对着阳光。钥匙齿的剪影投在地面上很小。他透过钥匙的齿孔看着天空，天空被切成了好几块，每块的颜色都不一样深。方烬把钥匙放下来，从背包侧袋里掏出那枚铜质塔罗牌吊坠，吊坠上的星星图案已经磨成了一个模糊的圆。八角星变成了一个圆，还有八个角吗？方烬用手指摸着吊坠的边缘。摸到了，角的凸起还在，只是看不清了。
方烬把吊坠塞回背包。阳光很暖，他在大院里站了很久。顾城的办公室在第一医院神经内科的最里面。他打电话给顾城预约了明天下午的时间，挂了电话又拨了林薇的号码。
“明天跟我一起去见顾城。”
林薇说“好”。
方烬挂了电话。站在大院里看着办公楼，那栋他每天都进的楼，此刻看起来很陌生，窗户反射着阳光，看不清里面。方烬转身走出大院，去停车场开车回家。他发动了车，引擎的轰鸣声在地下车库里回荡。挂上倒挡倒车影像的屏幕亮了——灰色的地面，白色的标线，他松开刹车车往后退。
方烬没有住安全屋，回了老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换过了，亮的，不会灭了。上到四楼掏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圈。锁芯咔嗒一声门开了，进去关门反锁。屋里很暗，窗帘拉着。他没有开灯，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铺了一地。他站着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桌上。
方烬坐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写了几句话。“七个服务器，七个模块。一个在我脑子里，六个在别处。他的意识是碎的，我的也是。我们都是残缺的人。”写完以后他看着这行字，在下面又加了一行:“但他是自己把自己弄碎的。我不是。”方烬合上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苏琳的号码。
“接入的方案今晚发给我。”
苏琳说“好”，方烬道了谢就挂了电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白板上那行字——“一台不够，要七台。”摧毁一台不够，要七台。六台在别处，一台在他脑子里。他杀不死自己脑子里的那台机器，因为那台机器就是他自己。方烬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在中间分了一个叉，像河流的分支。他看着那条裂缝闭上眼睛前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你不是河流，你是石头。河流会改道，石头不会。”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哪里来的，也许是梦里，也许是小时候在哪本书上读过。他记不清了，他的记忆从来就不完整。方烬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
他伸出手指着那道裂缝，指尖在空气中描摹它的走向。从灯座出发沿着天花板向墙角延伸，中间分叉，左边一条短，右边一条长。他总是看左边那条短的，觉得它像某个数字。是几？方烬从床上坐起来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数字——7。右边那条像1或者7或者别的什么。方烬把笔记本合上抬起头。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对面楼的灯也亮着很多灯。方烬走过去把窗帘拉上，躺回床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钥匙的温度比体温低，很快就会被捂热。他把钥匙塞回口袋。
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呼吸声很慢。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裂缝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方烬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想到了林薇的脸。他没有在脑海里描摹她的五官，只是想到了她的存在。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会在意他会不会变成傀儡。这让他觉得活着还是有意义的。
方烬可能是在凌晨睡着的，也可能是在黎明前。他记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点笑——不知道什么时候笑的，也不知道为什么笑。方烬从床上坐起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快亮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铁齿的部分有些扎手，铜柄的部分很光滑。他把钥匙攥得更紧了一些，然后站起来走向卫生间。方烬拧开水龙头洗脸，冷水浇在脸上刺痛。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不是他认识的——眼眶发青，嘴角往下撇。他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的下巴，胡茬很硬。
方烬从卫生间出来穿上外套，从桌上拿起那把铜钥匙塞进口袋。从背包深处拿出那块硬盘托在掌心看了看，放回去拉好拉链。他背上背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窗帘拉着，屋里很暗。方烬拉开门走了出去，声控灯亮了。他走进电梯，门关上之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电梯门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