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琳把最后一段密钥输入命令行的时候手指在回车键上悬停了很久。方烬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指尖。余大江靠在桌边，手里端着半杯凉透的茶。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回车键落下去了，屏幕上的字符开始滚动，一个IP地址弹出来，又一个，又一个。六个地址排成一列，分别标注着洲际名称——东南亚、欧洲、北美、南美、非洲、大洋洲。
苏琳盯着屏幕，声音发干。“七个服务器，加上滨城那台，分布在全球六个大洲。除了南极洲，都齐了。”
方烬把那些IP地址抄在笔记本上，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抄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因为那个IP地址的后四位是4047。他把笔记本推到桌子中间，余大江低头看着那行数字，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这是个信号。他在告诉你，他不在乎你知道了。”
方烬把笔记本收回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桌上，钥匙柄上的“0478”还看得清。他把钥匙和笔记本上的IP地址并排放在一起，数字一样，顺序不同。他知道这不会是巧合，但暂时想不明白。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顾城走进来。脸色不好，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没有坐下，站在方烬面前把档案袋打开，抽出里面的CT报告插在灯箱上。方烬的脑部扫描图亮了起来，那片曾经异常活跃的区域现在颜色变淡了，不是变暗，是变淡，像褪色的照片。
“芯片和海马体的连接出现了异常，导致记忆编码功能受损。”顾城用手里的笔指着那片变淡的区域，声音压得很低。“这不是普通的健忘，是进行性的。你可能还会忘记更多。”
方烬盯着灯箱上自己的大脑，那片正在褪色的区域。他想起自己昨天忘了把钥匙放哪，找了半小时才在裤子口袋里摸到。他想起自己前天忘了林薇说过要来送饭，外卖在门口放凉了。这些小事他本不放在心上，但现在顾城告诉他，这不是小事。
“能治吗？”余大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顾城摇头。“不是能不能治的问题，是不可逆。芯片和大脑回路融合太深了，取出会死，不取出会慢慢丧失记忆。这不是选择题，是判决书。”
苏琳从电脑前站起来，走到灯箱前面看着方烬的脑部扫描图，嘴唇翕动了几下。“能延缓吗？”
“能。但治不好。”顾城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他可能会忘记近期的事，远期记忆还在。先忘近的，再忘远的，最后把自己都忘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方烬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管亮着，光很稳。他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钥匙的温度比体温低，很快就会被捂热。
顾城走了，会议室的门关上了。余大江坐下来把那份全球服务器分布图摊在桌上。六个IP地址对应六个国家，每个国家都有不同的法律制度、不同的执法程序、不同的政治环境。他指着东南亚那个。“这个我们可以通过国际刑警协调，最快三个月。”手指移到欧洲。“这个半年。”移到北美。“这个可能要一年。”移到大洋洲。“这个我们和对方没有警务合作协议，可能需要外交途径，时间无法预估。非洲和南美的那两个可以走私人安保公司，但风险极高。”余大江把手指收回来，靠在椅背上。“以我们的权限和资源，最多能处理滨城这台。其他六台在境外，需要国际刑警和各国警方配合，周期至少一年。”
方烬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把那六个国家的名字写在白板上，在每个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叉。叉不是代表完成，代表还没完成。他把那些叉连起来，连成一条从亚洲出发绕地球一周再回到亚洲的线。方烬转过身。“一年太久了。AI知道我拿到了IP，它会在我们动手之前转移数据。也许它已经在转移了。”
余大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有方案？”
“有。”方烬走回桌前，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一行字，推到桌子中间。纸上写着:“反向注入病毒，瘫痪塔主AI的核心程序。”
苏琳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的专业告诉她自己能做到，但风险太大。“技术上可行。我可以在私钥里植入一段恶意代码，下次你接入AI系统时自动执行。但风险比上次高十倍，AI吃过一次亏，这次会设下陷阱等你。”方烬把铜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纸上压住。“我的记忆已经在消失了，无所谓再多失去一些。”
林薇站在门口听到了这句话。她穿着白大褂刚从住院部过来，外套上还有一个没来得及撕掉的快递标签。她走进来站在方烬面前，你看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已经学会了不在他面前哭。
“你已经忘记了你的父母，你还会忘记我，忘记你自己。你还有多少可以失去？”
方烬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林薇的脸，这张脸他看了快十年——从警校到现在。从青涩到成熟，从陌生到熟悉。他在心里把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描摹了一遍，额头、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下巴。他在记住，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忘记。
“我可以失去一切，只要最后赢的是我们。”
林薇的眼泪掉了一滴。她用手背擦掉了。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她。“帮我把相册里你的照片存一份备份。”林薇接过手机低头看着屏幕上自己的脸，照片里她在笑，阳光洒在脸上金灿灿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拍这张。
“你自己存吧，我拍得不好看。”林薇把手机还给他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翘起来了。方烬接过去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往左边划了一下——另一张，再往左边划——又一张。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因为他发现这些照片的面孔他有些模糊了。不是记不清林薇的脸，是记不清照片里的场景。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和她去过的那个海边，不知道那个夕阳下的拥抱是哪一天发生的。他没有问林薇，不想让她担心。
苏琳把恶意代码的框架设计好了，明天开始写。方烬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黑了路灯亮着。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钥匙柄上的“0478”还看得清，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白板上那六个国家的名字，六个服务器，六根网线。他要一根一根拔，但拔之前要让AI先睡着。病毒就是安眠药。方烬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赵铁军的号码。响了几声就接了，赵铁军声音沙哑。
“方烬。”
“肩膀怎么样了？”
“还行。能拿枪。”
方烬沉默了几秒。“我需要你。”
赵铁军也沉默了几秒。“什么时候？”
“下周。等我准备好。”
电话挂了。方烬把手机放回口袋。林薇从技术组出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递给他。方烬接过来喝了一口，苦的，但他没放糖。苦就对了，他需要保持清醒。林薇站在他旁边陪他看窗外的夜景。路灯亮着排成一排，像一串不会断的项链。方烬把那杯苦咖啡喝完，把杯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林薇握住了他的手。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她的手心里。“帮我保管。”
林薇看着手心里那把钥匙问:“你不是说过这是你最重要的东西吗？”
方烬看着她的眼睛:“所以我放在你这。”
林薇把钥匙攥在手心。方烬转身走回了办公室。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了一句话:“反向注入病毒。瘫痪AI。时间:下周。地点:安全屋。”写完之后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在下面又加了一句:“如果失败了，拔掉电源。不要犹豫。”他合上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光从缝隙漏出来在桌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方烬看着那条线，它像某种分界线——线这边是今天，那边是明天，他坐在线上。
方烬关了台灯在黑暗中坐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呼一吸。窗外的虫鸣很密，秋天快过完了虫子的叫声越来越弱。他闭上眼睛等天亮。在黑暗里，等着，不知道要等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