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握着他的手,已经四十八小时没有合眼。病房里的灯管有一根在闪,频率不快,映得方烬的脸忽明忽暗。脑电监测仪的波形平稳地跳动着,没有异常,也没有清醒的迹象。顾城每小时来查一次房,每次都在病历本上写同样的几个字:“意识待恢复。”苏琳来过两次,每次都站在门口不进来,看一眼就走。余大江来过一次,站在病床尾看着方烬,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就走。
“他累了,让他睡。”
林薇握着方烬的手,感觉到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她以为是错觉,因为她的手指也在动——紧张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敲击任何能碰到的东西。但方烬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她确定不是自己。
“方烬?”
他的眼皮在动。睫毛颤了几下,慢慢地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浑浊,没有焦距,像隔着一层雾。林薇俯下身凑近他的脸。脑电监测仪的波形开始变化,频率加快,振幅增大。
“你认识我吗?”
方烬看着那张脸——额头、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下巴。他在心里描摹每一个细节,描摹了很久。“林薇。”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玻璃上蹭。
林薇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落在方烬的手背上。方烬看着那滴泪,不知道它是什么——是水?是别的什么?他想伸手去摸她的脸,但手臂太沉了,抬不起来。顾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小手电。他掰开方烬的眼皮,光刺进去。“能听到我说话吗?”方烬点了一下头。顾城合上眼皮,又问了一个问题。“你是谁?”
沉默。一秒,两秒,三秒。方烬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十秒过去了,他的眼睛红了,带着一种无助的茫然。
“我不知道。”
顾城在病历本上写了一行字,林薇看不见他写的什么。苏琳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电脑屏幕上是一份病毒反馈数据的分析报告,她把报告放在床边,看着方烬的脸。
“方烬,你记得我吗?”
方烬看着她,看了几秒。“苏琳。”苏琳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指着门口走进来的余大江问他。“他呢?”方烬看了一会儿。“余大江。”余大江的脚步停了一下,三个人都记得,这给了他们一丝希望。
顾城拿出另一张纸,上面画着几个简单的图形——圆形、正方形、三角形。他把纸举到方烬面前。“这是什么?”方烬看着那个圆形。“圆。”三角形是“三角”,正方形是“方块”。顾城换了第二张纸,上面写着几个数字“1、2、3、4、5、6、7、8、9、10。”方烬从1数到10没有停顿,顾城把纸收起来。
“基本认知功能还在。但职业身份、案件细节、实验相关记忆被清空了。”他拿出第三张纸,是一张警徽的图片。“这是什么?”
方烬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拼命回忆一件很重要但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事。手指在被单上慢慢攥紧了,嘴唇翕动了几下。
“我……我以前见过。”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确定。“我经常看到。但我不知道它叫什么。”
顾城没有再追问。他把纸收起来对林薇说了一句话。“他需要休息。不要给他压力,记忆可能会慢慢恢复,也可能不会。”
苏琳站在走廊里把笔记本电脑放在窗台上,屏幕上是病毒反馈数据的详细分析报告。她从数据中发现了一些规律——AI在反扑时强行从方烬的大脑中读取了海量信息,包括他参与过的每一个案件、见过的每一个人、读过的每一份卷宗。这些信息被迅速传输到了备份服务器用于优化AI的决策模型,但方烬的相关神经元在数据被读取的过程中过度活跃然后烧毁了。
“不是失忆,是被删除。”苏琳的声音发涩。顾城看着窗外的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能恢复吗?”苏琳摇头。“神经元死了,不会再生。”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余大江走过来把苏琳的报告拿起来看了一遍,每一页都翻得很慢。翻完之后把报告还给她,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方烬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盯着那片白色。余大江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余大江没见过——不是愤怒,不是疲惫,是空白。
“你还记得郑鸿远吗?”
方烬摇了摇头。
“易长安?”
摇头。
“曹正?”
摇头。
余大江沉默了。他看着方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瞳孔浑浊但清澈——一种什么都不记得才会有的清澈。余大江站起来走回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好好照顾他。”
林薇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没有回答。门关上了。余大江站在走廊里看到苏琳靠在墙上抱着电脑。他经过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走了。
苏琳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方烬还是盯着天花板,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份备份服务器的清单——六个IP地址,六个国家,六根网线。她看了一眼就把屏幕合上了,不忍让他看到这些曾经刻在他脑子里的东西。
方烬突然开口了。“有人再追我。我要保护你。”
林薇的手停在他手背上,声音很轻。“你怎么知道的?”
方烬看着天花板,眉头皱了一下。“我不记得了。但我身体记得。我的手在发抖,”他抬起右手,手指在空气中微微颤抖,“每次有人靠近我,我就害怕。”
林薇握住了那只颤抖的手,把它放在自己手心里。方烬的手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谁都没法给谁取暖,但它们握在一起就不那么凉了。方烬的视线从天花板移到林薇脸上,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他把那只被握着的手翻过来扣住了林薇的手,手指从她指缝间穿过握紧了。
“别怕。”
方烬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他的手还握着林薇的手,没有松开。脑电监测仪的波形平稳地跳动着,呼吸均匀——他睡着了。林薇看着他,把被角掖了掖。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月光透过窗帘缝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线。她看着那条线,没有拉上窗帘。
方烬在睡梦中眉头皱了一下。他的手握紧了一次,又松开了。林薇不知道他在梦里看到了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好的梦,不是因为她能读懂梦,是因为他的眼角有泪流下来。方烬的眼泪从左眼滑出来,顺着太阳穴淌进头发里。林薇用手背擦掉了那滴泪,她不知道他在为谁哭,不知道他记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哭。她只知道他还会哭,还会害怕,还会想保护别人。这就够了。
方烬的嘴唇动了一下。林薇俯下身把耳朵贴过去,听到他说了一个字,很轻。
“等。”
方烬没有再说话。林薇直起身看着他的脸,他睡着了。她守在他身边也闭上了眼睛,等她再睁开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挤进来刺眼。她眯起眼睛,方烬还在睡。她的手指还被他握着,一夜没有松开。林薇看着那只手握了一夜的手,手指有些发白,但血还在流。
顾城推门进来的时候方烬还在睡。他没有叫醒他,只看了看脑电监测仪的波形。波形平稳,比昨天更平稳。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林薇。
“他醒了让他做这个。”
林薇看了一眼纸条。“今天是几月几日。”方烬不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