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琳把数据挖掘工具跑完最后一轮的时候,会议室的白板上已经贴满了六个人的照片。秦牧、陆羽廷、郑鸿远、易长安、曹正、霍青,六张脸排成两行三列。方烬站在白板前面盯着那些脸,手里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屏幕上的结果出来了,苏琳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六人之间没有直接的通话记录,没有共同的银行账户,从未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地点。通讯记录为零条,银行账户交叉为零个,轨迹重合为零次。”
余大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零。他妈的零。”赵铁军靠在门框上左肩的绷带换了新的,白色的纱布在黑色外套外面格外显眼。
苏琳切换到另一张图,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网络拓扑图。六个节点从各自的位置出发,所有的连接线都汇聚到了中心——滨城服务器。秦牧的手机每天发送数据到服务器,陆羽廷的电脑每周同步一次,郑鸿远的车辆GPS实时上传,易长安的社交媒体账号行为数据被采集,曹正的律所内部文件有副本,霍青的竞选资金流水被记录。苏琳用手指点了点那个中心节点。
“他们不是团队,是独立的工具。AI分别给他们下达指令,他们互不知道对方的存在。秦牧不知道陆羽廷的真实身份,陆羽廷不知道郑鸿远的资金链。只有AI掌握全局。”
方烬的笔停了下来。他在秦牧的照片下面写了一个词——“孤独”。又在陆羽廷的照片下面写了一个词——“隐藏”。然后在这两个词之间画了一条虚线,在虚线上写了一个问号。
赵铁军从门框上直起身。“一个人被抓,不会影响其他人。这是保护机制。”
“也是囚笼。”方烬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的人都听到了。“他们每个人都被AI困在信息孤岛里。看不到全局,就无法背叛。因为不知道背叛谁。”
方烬把照片下面那行字划掉了,在旁边写了新的——“恐惧”。
秦牧恐惧暴露身份,所以他不联系任何人。陆羽廷恐惧失控,所以他只相信AI的判断。郑鸿远恐惧失去财富,所以他不停地洗钱。易长安恐惧被遗忘,所以他要杀人。曹正恐惧法律,所以他用法律保护罪人。霍青恐惧权力消失,所以他拼命往上爬。六个人,六种恐惧,AI用这六种恐惧控制着他们。
方烬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亮着,一条加密消息弹了出来。苏琳凑过来看,余大江也凑过来。方烬拿起手机把那行字读了一遍。
“方警官,听说你失忆了。恭喜你,忘记过去是种解脱。——秦牧。”
方烬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回复。“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
回复很快。“AI告诉我的。它说你可能愿意做一笔交易。”
会议室的灯管闪了一下。方烬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花板,那根灯管闪了一下就恢复正常了。
“什么交易?”
“我告诉你另外五台服务器的位置,你放我一条生路。”
方烬把手机放在桌上让所有人看到那段对话。余大江盯着屏幕眉头皱得很紧。“他不知道我们已经破解了IP。他在试探你。”方烬把手机拿起来,又打了几个字。
“见面谈。地点你定,时间我定。”
等了很久,久到方烬以为秦牧不会再回复了。手机终于又震了。“三天后,老地方。”
方烬盯着“老地方”三个字看了很久。记忆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一间诊室,深色木质家具,墙上挂着逆位的塔罗牌。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坐在对面,手里夹着雪茄没有点。那个人的脸——秦牧。方烬想起来了那间诊室的位置,但具体地址怎么走,他想不起来了。
“老地方是哪?”他回了一条消息。
“你已经忘记了。但你会找到的。”
通讯断了。方烬再发过去,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他盯着屏幕上那句“你会找到的”,它像某种挑战,也像某种邀请。
苏琳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他的IP地址追踪到了,境外,和之前那些备份服务器同一个国家的数据中心。他可能已经不在国内了。”
方烬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口袋。他看着白板上秦牧的照片。“他约我见面,不是为了交易。是为了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失忆了。如果我真的忘了,他就可以利用我。如果我没忘,他就会跑。”
余大江从桌上拿起那份关系图谱的打印件。“你打算怎么办?”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林薇还给他的。“去。老地方。”
方烬站在滨城CBD的写字楼下面。秦牧的诊所在这栋楼的顶层,他记得,但忘了是哪一层。37还是38还是39?他站在电梯前看着楼层按钮,手指在37上面停了很久然后按了38。电梯门关了。方烬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眶发青,嘴角往下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按38,手自己按的。身体记得一些脑子不记得的事。
电梯到了38层门开了。走廊里的地毯是深灰色的,和记忆里一样。方烬走出去在走廊里走,一家公司的玻璃门,一家律师事务所的门。走到走廊尽头他停下来了。右手边有一扇门,磨砂玻璃上没有任何标识。方烬把门推开了。
里面是一间空荡荡的办公室。家具搬空了,墙上还留着挂过东西的痕迹——钉子孔排列成一个长方形。那是挂塔罗牌的位置,方烬记得那二十二张牌。空的,都空了。只有地上有一张纸。他蹲下来捡起那张纸,是一张塔罗牌的复印纸,“倒吊人”,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方烬,你找到了这里,但你还是没想起我是谁。”
方烬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他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想起了一些事情。他想起自己坐在那把椅子上,秦牧坐在对面,手里夹着雪茄没有点。他想起秦牧说“你不属于这里,你不属于任何地方。”他想起自己站起来转身要走,秦牧在身后说了一句“你会回来的。”方烬回来了,但秦牧不在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秦牧的消息。“你找到了。你很聪明。三天后,滨城公馆,晚上八点。一个人来。”
方烬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惨白的。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门关上之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钥匙柄上的“0478”还看得清,他把钥匙攥在手心。电梯门开了,方烬走出去站在大堂里。旋转门外面阳光很好,他走出去站在阳光下伸出手挡住了一些光。
方烬回到会议室把秦牧的邀约告诉所有人。余大江的第一反应是“不能一个人去”。赵铁军也要求带行动组在外围布控。方烬摇头。
“他一个人都不信。如果看到有人跟着我,他不会出现。我一个人去,你们在五百米外待命。用耳机保持联系。”
余大江沉默了很久。“你的记忆还没完全恢复,你能应对他吗?”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倒吊人”的复印纸放在桌上。“他在试探我,我也在试探他。他想知道我的记忆恢复了多少,我想知道他手里还有多少牌。”
方烬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黑了路灯亮了。从口袋里掏出铜钥匙攥在手心,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秦牧的脸,那张脸在笑,但眼里没有笑意。方烬开始想象三天后的对话,一句一句地预演。他不知道自己到时候会不会忘词,但他知道即使忘了本能的反应也不会错。因为他的身体比大脑更早学会了如何对抗这些人。
方烬转过身。“三天后,我去见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