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盯着白板上那三个字——“老地方”，已经盯了十分钟。会议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灯关了大半，只有白板上方的射灯还亮着。他把秦牧发来的那条消息翻来覆去地看，字都认识，连在一起的意思他也懂，但“老地方”具体指哪，脑子里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CBD顶层。落地窗。塔罗牌装饰。一把深棕色的皮质椅子。一杯没动过的茶。这些碎片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从水底冒出的气泡，一个一个地破裂。方烬拿起手机拨了赵铁军的号码。“秦牧以前的诊所在CBD顶楼。‘老地方’就是那里。”
赵铁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诊所已经关了两年了。”
方烬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桌上。钥匙柄上的“0478”在射灯下反着光。他没离开，只是换了地方。“他没走。他在等我。”
赵铁军又沉默了。“我带人。”
“外围。我一个人进去。”
方烬挂了电话。他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铁军带了三辆车停在大厦外围，苏琳在技术车上架好了监听设备。方烬没有戴耳机，因为秦牧可能会搜身。耳机被塞进了口袋里。他从旋转门进去，一楼大堂的保安看了他一眼，没有拦。电梯里的灯管有一根在闪，他看着那根灯管，想起了什么——那间诊所里的灯管也总是闪，他每次去都注意到，但秦牧从来不换。也许他不觉得那是问题，也许他觉得闪才是正常。
顶层。电梯门开了。
走廊里的地毯是深灰色的，和记忆里一样。方烬的脚步声被地毯吞掉了，整条走廊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诊所的门虚掩着，磨砂玻璃上原来贴着“秦牧心理诊所”的铭牌，现在只剩下不干胶的痕迹。方烬推开门，门轴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秦牧坐在原来那把椅子上，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两杯茶，还冒着热气。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比两年前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眼窝也更深了。但那个笑容没变——嘴角微微上扬，眼角没有纹路。那是一种用肌肉记忆维持的表情，和内心的情绪无关。
方烬在对面坐下来。
“你来了。比我想的慢了三分钟。”秦牧把其中一杯茶推到方烬面前。
方烬没有碰那杯茶。“我的记忆不够好，找不到路。”
秦牧笑了。他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我知道你失忆了。AI告诉我的。它说你的海马体受损，神经元在批量死亡。”秦牧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正在变成空白。你追踪了我这么久，最后你会忘了我。就和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方烬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你不是来叙旧的。服务器在哪？”
秦牧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在谈判。“我知道你们已经破解了IP地址，但你们不知道物理位置。我可以告诉你们每一台服务器在哪个城市、哪条街、哪栋楼。精确到机柜编号。”
方烬的手指在桌面下慢慢收紧了。“条件。”
“我要出国。给我一个新身份，让我离开。去一个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
方烬盯着秦牧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回避，很平静，像一潭死水。方烬把手从桌下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手指张开，掌心朝下。
“你杀了人。”
秦牧的笑容没有变。“我没有亲手杀过一个人。我只是策划。在法庭上，这叫‘帮助犯’或者‘教唆犯’，不是主犯。我的律师可以给我争取一个很轻的量刑。但我不要量刑，我要自由。”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所有服务器的物理位置，都在里面。拿去吧，你赢了。放我走。”
方烬看了看那个U盘，黑色的塑料外壳，USB接口泛着金属的光泽。伸手过去拿起了U盘，握在手心。
“秦牧，你被捕了。罪名是涉嫌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故意杀人，数罪并罚。”
秦牧的笑容终于凝固了。他看着方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动摇，只有一种疲惫的坚定。
“你确定要走法律程序？你确定你的证据能定罪？你的记忆已经坏了，你在法庭上作证，辩方律师会把你撕成碎片。”秦牧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脸离方烬的脸不到一尺。“你我都是聪明人，你知道这是最好的结局。你拿数据，我拿命。双赢。”
方烬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隔着一张圆桌对视，茶杯里的热气还在升。
“不确定。但我不能和你做交易。”
秦牧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种抽动不是愤怒，是恐惧。他快速伸手进口袋，方烬扑了过去——桌翻了，茶杯碎了，茶水流了一地。方烬的手抓住了秦牧的衣领，秦牧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类似于遥控器的东西，按了一下。
灯灭了。
不是一盏，是整层楼的灯。应急电源没有启动，走廊里一片漆黑。消防通道的门被推开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紧接着是一股浓烈的刺激性气味。方烬的眼睛开始流泪，不是催泪瓦斯是灭火器喷出的干粉。他看不清了，只能凭着记忆朝消防通道的方向追过去。
脚踩在楼梯台阶上，一步三级往下跳。脚步声在封闭的楼梯间里来回弹跳，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第六层。他的右脚踩空了。
脚踝传来一阵剧痛，身体失去平衡往前栽，膝盖磕在台阶边缘。疼，但顾不上疼。他爬起来继续追，但速度慢下来了。每跑一步脚踝都像被人用锤子敲一下。
地下二层。方烬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冲进车库。
一辆黑色SUV的尾灯正在亮起，引擎已经发动了。车灯照亮了车库的柱子，照得方烬眯起了眼。他冲过去拍了一下车身，车没有停。加速，拐弯，轮胎在地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冲上了出口的斜坡。
方烬站在车库门口大口喘气，脚踝已经肿了。赵铁军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握着枪，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外围的人没拦住。他们早有准备，路线预判了我们的布控点。”
方烬没有回答。他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把鞋脱了，袜子被血浸湿了，不是因为脚踝——是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流进了袜子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手背是湿的。
赵铁军蹲下来看着他的脚踝。“能走吗？”
方烬没有回答这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看了看钥匙柄上那行数字。“0478”还在。他把它攥在手心，用拇指摸了摸那个快要看不清的“4”字。
“他是故意的。他让我来，不是真的要做交易，是来测试我的记忆恢复了多少。我找到了他的诊所，但我不记得路，需要导航。他知道我还在恢复中，还没完全想起一切。”方烬抬起头看着赵铁军。“他利用了这个窗口。”
赵铁军把方烬从地上拉起来。方烬的右脚不敢着地，单腿跳了两下，扶住赵铁军的肩膀。他看着那辆SUV消失的方向，红绿灯的路口已经空了，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盏黄灯在闪。
“他知道我抓不了他。至少今天不行。但他也暴露了一件事——他怕了。他主动联系我，说明他手里已经没有牌了。其他五个服务器他动不了，只有他知道物理位置这一张牌。现在这张牌打出来了，我没接。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赵铁军把方烬扶上车，方烬坐在后座，把受伤的右脚搁在座椅上。从口袋里掏出秦牧留下的那个U盘，黑色的塑料外壳，边缘有一道很细的划痕。他盯着那道划痕，把它插进随身的读卡器，连接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份加密文件。
苏琳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来。“加密等级很高，但私钥就能解开。给我十分钟。”
方烬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如果他说的物理位置是真的，那我们离赢又近了一步。”
“如果是假的，那我们就被骗了。”
方烬把铜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和那个U盘并排。钥匙是铜的，U盘是塑料的。一个会生锈，一个不会。他不知道哪个能用得更久，也许两个都用不久。也许他不需要用很久。赢了就行了。至于赢了之后他还记不记得，是另一回事。不是他需要关心的事。
车开了。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方烬闭上眼睛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碰到了U盘的边缘。塑料的，温的。他把U盘和钥匙一起攥在手心。两个东西，一个凉的，一个温的。凉的是钥匙，温的是U盘。他不知道哪个温度才是真实的，也许两个都是。
手机响了。苏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解密成功。六个物理地址全部拿到了。地址精确到门牌号和楼层。秦牧没说谎。”
车停在了医院门口。方烬推开车门单腿跳下来，扶住车门没有松手。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亮亮地晃眼。他眯起眼睛，口袋里那把铜钥匙硌着大腿，他伸手隔着裤子摸了摸钥匙的轮廓，还在。方烬把脚踝肿胀的那只脚轻轻踩在地上试着走了两步。疼，但能走。他不再扶车门，自己走进了医院大门。
夜色在他身后合拢，把路灯、车、赵铁军的身影都吞了进去。只有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