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了背包。桌上的台灯还亮着，他伸手关了，房间暗下来。窗帘拉着，看不到外面，但他知道天已经快亮了。这个他住了几个月的安全屋，墙上有他钉过照片的钉子孔，桌上有他被茶杯烫出的印记。方烬把背包拉好拉链，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他把钥匙举到眼前，借着窗帘缝透进来的光看着钥匙柄上那行数字。“0478”，最后一个“8”也开始模糊了，边缘磨得很圆。方烬把钥匙塞进口袋。他没有关门就走了。
赵铁军的电话是在方烬到达新据点后打来的。新据点是林薇的一个闲置公寓，在滨城老城区，一栋没有电梯的六层楼。方烬爬了五层，膝盖隐隐作痛。林薇已经在屋里了，床单是新换的，桌上放着一壶热水，杯子是干净的。方烬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眼。赵铁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的，带着一种疲惫的坚定。“我跟你。我早就觉得余大江有问题。”
方烬握着手机，没有问他为什么早觉得——有些事不需要问。“带上你的设备，过来。地址我发你。”赵铁军说了一句就挂了。方烬把地址发过去，把手机放在桌上等着苏琳的决定。苏琳犹豫了一夜。凌晨四点多，方烬的手机亮了。苏琳发来一条消息:“我在楼下。”
方烬下楼去接她。苏琳背着电脑包，手里提着两个大号的移动硬盘。她的头发没洗，油油的贴在头皮上，眼眶发青。方烬接过一个硬盘，转身带她上楼。苏琳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余大江知道我来吗？”方烬没有回头。“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苏琳没有再问。
三个人围坐在客厅的桌前。林薇给他们倒了水，方烬没喝，赵铁军也没喝，苏琳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声音很轻。方烬把一张世界地图铺在桌上，用红笔在六个位置画了圈。东南亚、欧洲、北美、南美、非洲、大洋洲。六个圈，六根线要走的路。
“我们没有余大江的资源，不能搞大规模行动。只能用小分队渗透，逐个击破。每个服务器需要至少两个人——一个技术，一个武力。”方烬看了一眼赵铁军和苏琳。“我们有四个人——我、你、苏琳、林薇。林薇负责医疗和后勤，不参与一线。能用的只有三个。三个分六组，不够。”
苏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们需要外援。可以找之前案件中证明可靠的外部人员——退休的警员、可信的技术专家、甚至是从愚者廷反水的前成员。”
赵铁军点了一下头。“这样的人不多，但可以找到。我认识一个，省厅退休的老技术，搞网络攻防的，姓钱，六十多了，但手还在。他还欠我一个人情。”方烬把那人的名字记在笔记本上。“先做第一个。东南亚那个服务器，我们去过，有经验。路线和设备都有现成的。”
赵铁军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看了一眼林薇，没有点。“什么时候出发？”
方烬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在走，秒针一圈一圈。“七十二小时。苏琳准备技术方案，赵队联系外援，我去搞签证和装备。”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洒进来铺了半张桌子。“我们没有退路。”
余大江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方烬留下的一份工作交接清单。他没有看那几页纸，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塔罗牌——“隐士”。是他私下买的复制品，和愚者廷用的那个版本几乎一模一样。他把牌举到眼前看着牌面上的老头提着灯笼，灯笼的光晕在灯光下泛着黄。余大江把牌挂在了墙上，在原来挂锦旗的位置。有科长进来送文件，看了一眼那张牌，没问。
赵铁军打电话来的时候，余大江正在批一份报告。他看着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接了。“余支队。”赵铁军的声音压得很低。
“说。”
“方烬走了。我跟着他。你不会阻止吧？”
余大江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墙上那张“隐士”牌，老头提着的灯笼像是在看他。“保护好他。”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他骂我可以，但不能让他死。”
电话挂了。余大江坐了很久，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不对外公开的号段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响了三声，接了，没有说话。
“滨城行动组需要出境支援。目标东南亚，数据中心，服务器摧毁。”余大江的声音很低，但没有犹豫。
对方沉默了几秒，开口了，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听不出男女。“你的人？”
“不是我的人。是我欠的人。”
对方又沉默了几秒。“我们会提供必要时的保护。但不能保证一定来得及。”
余大江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抽屉最深处锁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薇在厨房里煮面。水开了，雾气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苏琳在调试设备，赵铁军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方烬坐在桌前看着那张世界地图，六个红圈像六只眼睛，在看着他。林薇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方烬面前。
“吃了。你一天没吃东西。”
方烬低头看着那碗面，面条在汤里浮浮沉沉。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第二口，第三口。吃到一半，停下来看着碗里剩下的面。不饿了，但不想浪费，端起来连汤都喝完了。空碗放在桌上，碗底有一根没捞干净的面条，粘在瓷面上。
方烬把筷子放在碗上。
“赵队，钱工那边联系上了吗？”
赵铁军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约了明天下午见面。他退休后住在城郊，开了一个修电脑的小店。带现金去，他认钱不认人。”
方烬点了一下头。“苏琳，技术方案要准备两份。一份正常入侵，一份应急。如果物理进入失败，我们尝试远程植入病毒。成功率多少？”
苏琳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正常入侵百分之七十。远程百分之四十。”
方烬没有评断。他把世界地图折了两折塞进背包。
方烬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老城区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电动车经过，车灯在墙上扫一下又消失了。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钥匙柄上的“0478”在路灯的余光中隐隐可见。他把钥匙攥在手心感觉到铁齿的凉意和铜柄的微温。方烬把钥匙塞回口袋，转身走回屋里。
赵铁军已经走了，去联系他说的那个退休技术员。苏琳在客房调试设备，键盘声透过门缝传出来。林薇在厨房洗碗。方烬站在房间中央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计划有了，人有了，设备有了。但他觉得少了什么。不是少了，是多了。多了一层隔阂，一层他和余大江之间的、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的隔阂。
方烬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写了几句话。“余大江没有阻止我，说明他需要我继续查。他放走秦牧，说明他需要秦牧活着。他和黑桃会之间还有我不知道的联系。”
方烬合上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光从缝隙漏出来。
窗外的虫鸣越来越弱了，秋天快过完了。方烬听着那些即将消失的声音，闭上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林薇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方烬睁开眼睛。
“去床上睡。”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床单是新的，枕头是新换的。他把铜钥匙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没有做梦。
方烬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枕头底下的钥匙硌着后脑勺，他把钥匙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看了看。阳光从窗帘缝挤进来照在钥匙柄上，“0478”中的“0”也快要看不清了。方烬把钥匙握在手心。新的据点，新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