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第十六区的雨比滨城小得多。方烬站在音乐学院对面的咖啡馆门口，把最后一口浓缩咖啡咽下去，苦味在舌根停留了很久。赵铁军坐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费加罗报》，翻到体育版，眼睛一直盯着学院门口进出的人。苏琳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最里面的位置，屏幕上是学院的官方网站，教职员工列表里有一个名字——“李明，钢琴系副教授。”照片上是一张东方面孔，四十岁左右，戴眼镜，比档案照片老了一些，头发白了三分之一。
方烬把空咖啡杯放在桌上，玻璃碰撞的声音很轻。“李想，化名李明。走。”
音乐学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木地板蜡的气味。方烬踩着光滑的橡木地板，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得很远。琴房的门开着，有人在弹肖邦，有人在练音阶，声音从不同的房间传出来交叠在一起。
李想的琴房在走廊尽头。门关着，磨砂玻璃窗透出模糊的人影。方烬敲了三下，琴声停了，停了好几秒，门才开了一条缝。李想那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比档案照片老了很多，但五官没变。他看到方烬的一瞬间，瞳孔缩了一下。
“先生，你找谁？”
“李想。我是方烬。”
沉默了几秒。李想把门拉开侧身让他进去，赵铁军守在外面，门关上了。琴房不大，一架三角钢琴占了大半空间，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谱架上放着一份肖邦的夜曲。李想站在钢琴旁边，两只手攥着钢琴的边缘，指节发白。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已经换了名字，换了国家。”
“你的指纹在入境记录里。”
李想闭上眼睛。整个人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404实验的照片。“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
李想睁开眼睛，看着墙上挂着的妻子和女儿的照片。小女孩大约五六岁，金发，卷毛，笑得露出两颗门牙。女人是东方面孔，三十多岁，长发，笑容温柔。
“我不想回去。我有妻子，有女儿。我不想让她们知道我的过去。”
“你的过去在追你。”方烬把手机收起来，“你大脑里的芯片可能已经被AI激活了。”
李想摸了摸自己的头，手指在太阳穴上按了按。“我偶尔会头痛，会做梦，梦到一些我不认识的死者。但我以为那是正常的。”
方烬在钢琴凳上坐下来，手指在黑键上按了一下，没有按下去。“你的芯片是子密钥的一部分。AI可能需要你来解锁服务器数据。如果AI找到你，可能会伤害你和你的家人。不只是你，还有你的妻子，你的女儿。”
李想的手从琴键上缩了回去。他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看了很久。
“我不会帮你。我也不会帮AI。我选择什么都不做。”
方烬站起来。“那是最危险的选择。”
李想抬起头看着方烬，眼角的皱纹很深。“你变了。你以前不会威胁人。”
方烬把那张全家福从墙上取下来看了一眼照片背面写着日期，三年前的夏天，他们去了南法。他把照片挂回去说了句“我不是威胁你。是提醒你”，拉开门走了出去。赵铁军靠在走廊的墙上，看到方烬出来站直了身体。方烬摇了摇头，两人往楼梯口走去。
苏琳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压得很低。“街对面有黑色轿车。外交牌照，无法查询。有人用长焦镜头拍学院门口。”
方烬的脚步没有停。他走到三楼的楼梯拐角透过窗户往下看。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雪铁龙，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到里面。长焦镜头从副驾驶的车窗伸出来，粗长的黑色镜筒，正对着学院门口。方烬没有多看，继续下楼。赵铁军跟在他身后，两人走出学院大门的时候没有往街对面看，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出租车。
方烬拉开车门，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音乐学院的三楼窗户。李想站在窗户后面看着自己，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雨幕撞在一起。李想的表情很复杂——你知道那种在恐惧和犹豫之间反复切换的复杂。方烬坐进车里关上了车门。
出租车开了。苏琳从后座探过身来。“那辆车跟在我们后面。”
方烬没有回头，对司机说了一个地址。
赵铁军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有点。“他知道我们是谁。”
“他知道。但他不在乎。他在等李想。”方烬把铜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巴黎的街景在雨水中模糊成一团灰色的影子。
赵铁军把烟放回口袋。“李想不会跟我们走的。”
方烬把钥匙塞回口袋。“他会的。不是现在，但他会的。因为他害怕了他知道他女儿的脸已经被镜头拍下来了。他可以不在乎自己，但他不能不在乎她。”
车开到酒店门口停下来。方烬付了钱下车，街角没有那辆黑色雪铁龙。跟着跟到某个路口拐了弯，也许是换了一条路，也许只是放弃了。苏琳抱着电脑走在前面。
方烬站在酒店门口抬头看着巴黎灰蒙蒙的天空。雨停了，云层还是很厚，他推开旋转门走了进去。
方烬坐在酒店的床上，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李想的全家福——他临走前用手机偷偷翻拍下来的。小女孩的脸笑得很灿烂，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也许叫Léa，也许叫Chloé。他也不知道她的中文名字是什么，也许没有。她只是个在巴黎出生长大的小女孩，和404实验无关，和芯片无关。但她的命运已经被卷进来了，因为她的父亲是李想，因为李想的大脑里有那枚芯片。方烬把手机扣在床上。
方烬翻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写了几句话。“李想·巴黎。妻子。女儿。不愿意离开。但必须离开。AI已经找到他了。我们晚了一步。”写完以后看着这行字，把笔记本合上。
方烬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雨又下起来了，比白天大得多，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模糊了窗外的街景。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着钥匙柄上剩下的三个数字。“478”。“4”也开始模糊了，边缘磨得很圆。方烬把钥匙攥在手心，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李想站在窗户后面看着自己的那张脸，那张脸上有恐惧，有犹豫，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期待。李想等了很多年，等有人来找他。但他没想到来的人是方烬，也没想到带来的是坏消息。方烬睁开眼看着窗玻璃上的雨滴，一粒一粒往下滑。他看着最亮的那一粒，从玻璃顶部滑到底部，和其他雨滴汇合，再也分不清了。
方烬把钥匙塞回口袋转身走回床边躺下来。床垫很软，枕头很软。他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拿过来，屏幕亮了。没有新消息。他打开相册翻到李想的那张全家福，小女孩在笑，妻子在笑，李想也在笑。三个人笑得很开心，背景是南法的薰衣草田，紫色的一大片。
方烬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屏幕隔着衣服暖暖的。
窗外的雨声很大，方烬听着雨声，觉得像有人在用手掌拍打窗户。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色的，没有裂缝。他伸出手摸了摸，光滑的。方烬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雨声越来越密，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在纱布上。那些声音都混在一起，他听不出哪一滴是哪一滴。
方烬拉了拉被子盖住肩膀。很快天就亮了，他不知道李想还会不会站在那扇窗户后面看他——也许会，也许不会。方烬闭上眼睛，最后残存的意识里，他听到了钢琴声。不是他脑海里的幻听，是隔壁房间有人在弹琴。断断续续的，弹的是肖邦的夜曲。他不知道是哪一首，也许是降D大调，也许是降b小调。他分不清了，耳朵也骗不了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