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雨比巴黎的细，像雾一样飘着。方烬站在神社的石阶下面，抬头看着鸟居上被雨水浸湿的朱红色横梁。赵铁军撑着伞站在他身后，苏琳躲在树荫下，电脑包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台阶很长，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两边的石灯笼长满了青苔。方烬开始往上走，鞋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神社不大，藏在山间的树林里。庭院里铺着白色的碎石，扫帚的痕迹整齐地排列成波纹状。一个穿白色狩衣的男人站在正殿的台阶上，手里拿着竹扫帚，正在清扫落叶。他看到方烬，竹扫帚停了下来，动作从容地放到一边。方烬还没开口，他就说话了。
“我知道你是谁。”
宋城转过身，那张脸和档案照片相比没有老多少，只是眼神变了——更深，更沉，像古井里的水。
“你的芯片和我的同源，我能感觉到。”
方烬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宋城走下台阶，碎石在脚下嘎吱作响。他在方烬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隔了一米，像镜子内外的两个影子。
“三年前。有一天我在做法事时头痛欲裂，然后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说话。它说‘我需要你的密钥’。我念了三天经，声音消失了。”
方烬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了。“它没再找过你？”
宋城没有回答。他转身朝正殿后面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头。“跟我来。”
本殿后面是一排低矮的木屋，供奉着不知名的神祇。宋城推开最里面一间的门，屋里很暗，只有一个小小的佛龛，上面供着鲜花和清水。他在佛龛前跪下来，把地板掀开一块，露出一个向下的石阶。石阶很陡，墙壁是粗粝的花岗岩，没有灯。宋城从墙上取下一把手电筒，递给方烬，自己又从抽屉里摸出另一把。
“小心台阶。很滑。”
方烬跟在他身后走下了石阶。石室在地下很深，空气潮湿阴冷，石壁上凝结着水珠。手电的光照在墙上，那些符号一个个浮现出来——塔罗牌的排列顺序，从愚者到世界，二十二张牌按照固定间距刻在石壁上，线条粗粝，但每一笔都很深。方烬的目光停在最末端那张“世界”牌上，牌面上方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有一个箭头，指向东边。他在“世界”牌前面停下来，手电的光照在箭头上。箭头刻得很深，用红漆填过，颜色还很鲜艳，像是最近才描过。
“这是东京服务器的原始位置。AI把它搬走了，但留下了线索，告诉我们它去了哪里——东边。海里。”
方烬把手电筒举高，光柱照不到石室的顶部。他转过身看着宋城，手电的光扫过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做了决定之后的平静。
“我可以帮你们。但有一个条件——事成之后，我要彻底取出芯片。我不想再听到那个声音。”方烬把铜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取出的风险很高，可能会损伤大脑。顾城评估过，芯片和海马体已经融合了，强行取出可能会导致记忆损伤，甚至脑死亡。”
宋城蹲下来，用手指摸着石壁上的刻痕。“我不怕。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方烬看着他的侧脸，手电的光在花岗岩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他想了一会儿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的芯片访问日志还在吗？”
“在。三年，每一次连接记录都有。”
石室里没有信号。苏琳在神社的客殿里支起了设备，便携式读卡器连接着笔记本电脑。宋城坐在那把椅子上，脱掉狩衣，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苏琳把电极贴在他的太阳穴和后脑勺上，动作很轻，金属贴片碰到皮肤的时候，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没有躲。读卡器开始读取芯片的访问日志，屏幕上的记录一行一行地滚动。
苏琳的眼睛盯着屏幕。“AI在过去三年中尝试连接宋城的芯片共四十七次。全部被拒绝。”她把日志拉到最底部。“最近一次尝试，一周前。恰好是五国联合行动之后。”
方烬站在宋城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些记录。每一条都是一次入侵，每一次入侵都被拒绝了。他想起自己芯片被AI反向读取的那个瞬间，那种被撕裂的感觉。宋城拒绝了四十七次，每一次都要承受那种撕裂。
“AI在加速。它需要你们的密钥来解锁最后的数据。”
宋城把电极从头上扯下来，手指在太阳穴上按了按。“如果它成功了，会发生什么？”
方烬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的雨。“它会变成一个完整的人。有理智、情感、记忆、创造力、共情能力——所有那些被分割成七个模块的东西。它会成为你导师的完美复制品。”
宋城走到窗前，把窗帘完全拉开。雨还是那么细，像雾一样，看不清远处的山。“我能感觉到它在越来越近。以前只是声音，现在它开始影响我的梦。我梦到那些被我遗忘的东西——手术台、电极、导师的脸。它想让我害怕，想让我屈服。”
方烬看着他，想起顾城说过的话——“先忘近的，再忘远的，最后把自己都忘了。”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梦到那些被遗忘的东西，也许他已经梦到了，只是醒来就忘了。
“你打算怎么处理我？”宋城的手停在窗框上，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李想的那张全家福。“巴黎的那位选择什么都不做。我说那是最危险的选择。因为什么都不做，就是把主动权让给AI。”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跟我回滨城，让苏琳对你的芯片做一次完整的镜像。不是为了拿你的密钥，是为了研究AI的连接方式。找到它连接你的路径，我们也许能反制它。”
宋城沉默了很久。雨从窗户飘进来，细小的水珠落在他脸上。他没有擦。
“我跟你回去。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我想睡觉的时候不做梦。”
方烬点了点头。赵铁军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车准备好了。”
方烬把铜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他转身对宋城说了两个字。“走吧。”
宋城穿上狩衣，对着佛龛拜了拜。然后他拿起一个布包，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本手抄的经文。他对方烬说了一句话。“如果我回不来了，帮我把这包东西寄回来。”
方烬接过那包东西分量很轻，经文纸很薄。“你回得来。我们都回得来。”
方烬走出神社站在石阶最上面，看着山下的城市。东京在雨雾中若隐若现，那些高楼、那些灯、那些人，都和他没有关系。他在寻找那颗按钮，那颗能拔掉网线的按钮。它在海里，在船上，在陆羽廷手里。但他迟早会拿到。
赵铁军发动了车，苏琳在后座调试设备，宋城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不断地往后退的街景。
车开了，方烬靠着座椅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钥匙柄上只剩下“78”，“4”已经彻底消失了。他把钥匙攥在手心。
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射出来，照在车窗上刺眼。方烬眯起眼睛伸出手挡住了光。光从指缝漏进来，在手背上画出一块亮斑。他握紧拳头，光散了。方烬松开手，光又回来了。他反复握紧又松开，握着松开，松了又握住。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方烬把手放下来，钥匙硌着手心。他闭上眼睛，听到后面苏琳敲键盘的声音。那种持续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像某种他不会停下来的钟摆。他听着那个声音，一下一下，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