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罗的热是那种渗进骨头里的热。方烬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浸透。苏琳把笔记本电脑夹在腋下，用一本杂志挡着阳光。赵铁军走在最前面，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自然垂着。街两边是低矮的砖房，墙皮剥落，露出土黄色的坯体。几个孩子光着脚在尘土里踢一个没气的足球，看到外国人就跑过来伸手要钱。
周瑶工作的诊所在一条巷子的尽头。铁皮门，门框上钉着一块褪色的塑料牌，阿拉伯语和英语写着“社区医疗中心”。方烬推门进去，里面比外面凉快一些，但混着消毒水和灰尘的味道。候诊区坐着几个裹着头巾的女人，怀里抱着孩子。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小男孩听诊，听诊器的膜头按在瘦骨嶙峋的胸口，小男孩不哭不闹，眼睛很大，睫毛很长。
那个女人的听诊器掉了。金属膜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小男孩吓了一跳。周瑶抬起头，那张脸和档案照片里的女孩判若两人。照片上的周瑶二十出头，长发，浓妆，穿一件亮色的连衣裙，站在某个夜店的门口对着镜头比V。眼前的周瑶头发剪得很短，素面朝天，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袖口磨出了毛边。
方烬看着她，她也看着方烬。诊室里的孩子咳嗽了一声，周瑶低下头继续听诊。方烬没有打扰她。
周瑶处理完最后一个病人，请方烬到她的住处。住处就在诊所楼上，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药箱和医疗设备。她给方烬倒了一杯水，手指在玻璃杯上留下一道汗渍，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抖——不是在害怕，是在克制。
“三年前。”周瑶的声音很轻，“我在手术室，给一个患者做麻醉。头痛突然发作，不是普通的头痛，是从后脑勺往前额涌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钻我的脑子。”她停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然后我看到一个声音。不是听到，是看到。那些话像字幕一样出现在我脑子里——‘给患者注射过量麻醉剂。’我不想，我的手动了。我从药柜里拿出了一支氯化钾。”她的声音已经低到听不清了。“推进去了。患者死了，认定为医疗事故。”
方烬把那杯水往她面前推了推。“从那以后呢？”
“从那以后我每天服用镇静剂。”周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药瓶，塑料的，瓶身上的标签被磨花了。“一天两次大剂量的。不是医生开的，是我自己从黑市买的。镇静剂能抑制芯片的活动，防止它再控制我。”
苏琳从电脑包拿出便携读卡器，把电极贴在周瑶的太阳穴上。芯片日志一行一行地在屏幕上滚动，AI每个月都会尝试连接，每一次都被镇静剂“屏蔽”了。最近一次是两天前，AI发送了一条消息，用明文写的，没有加密。
“你逃不掉的。”
周瑶把电极从太阳穴上扯下来，放在桌上。“我可以帮你们。芯片的数据，日志，全部给你们。但我只有一个条件——帮我把它取出来。”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翻了很久，找到顾城的号码。电话接通了，方烬把周瑶的情况说了一遍。顾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可以在开罗做，需要当地医院的配合。我可以飞过去，但手术风险很高。她可能醒不过来。”
方烬把顾城的话转述给周瑶。周瑶点头。“我宁愿死在手术台上，也不想再被控制。至少死在手术台上是我自己的选择。被AI控制着杀人，不是。”说到“不是”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赵铁军从门口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声音压得很低。“诊所外围有可疑人员。三个人，戴口罩，带夜视仪。在对面楼顶。”
方烬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对面楼顶上有三个黑影，伏在矮墙后面。其中一个举着夜视仪，镜头正对着诊所的窗户。方烬把窗帘合上。
“他们来了。我们必须在AI动手之前把周瑶带走。”
周瑶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行李箱，把药瓶塞进去，又塞了几件衣服。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房间。墙上贴着一张孩子的画——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太阳下面，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Thank you, doctor”。
赵铁军把手枪从腰间拔出来检查了弹匣。“后门有一条巷子，可以通到大路。车停在大路尽头。”
方烬拉着周瑶的手腕从后门冲出去。赵铁军在前面，苏琳在中间，方烬断后。后门的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都走不开。墙很高，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脚步声在巷子里来回弹跳。巷口出现了人影——不是三个，是六个。分两路包抄，前后都有人。
赵铁军骂了一声。“分头走。苏琳带周瑶往东，我和方烬往西，把追兵引开。”
方烬松开周瑶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跟着苏琳，别回头。”
周瑶点了点头，被苏琳拉着往东边跑了。方烬转过身往西边跑，赵铁军跟在他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在巷子里交错回响，方烬跑过一个垃圾堆时踢翻了一个铁桶，铁桶在地上滚了几圈，发出巨大的响声，在巷子里来回弹跳。
“这边！”方烬拐进了一条更窄的支巷。墙边堆着一些空的木板箱。赵铁军翻过一个箱子，方烬跟在后面，追兵的脚步声在巷口停下来。方烬听到了对讲机的声音——嘈杂的，断断续续的，但能听到一个词。“目标分开了。”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苏琳发了一条消息。“到集合点等我。不要停。”消息发出去，他继续跑，穿过一条巷子，又穿过一条，七拐八拐不知道方向，只是跑。赵铁军喘息声越来越重。
他们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方烬扶着墙大口喘气，汗水滴在地上。“甩掉了。”
赵铁军蹲下来系鞋带。“他们不是普通保安。是军人。”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塔罗牌——“死神”。对讲机旁边放着的这张牌，方烬在逃跑前顺手捡起来的，牌面上是骑白马的骷髅，手持黑色旗帜。牌背面有一行字——“规则十六:死神在开罗等你。”
方烬把牌折了两折塞进口袋。赵铁军站起来看着他。“回集合点。”
方烬把铜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钥匙柄上只剩下“78”。“7”也开始模糊了。他把钥匙攥在手心向东边走去。太阳快落山了，开罗的天际线被染成了橙红色，很美，但他没有看。他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走。赵铁军跟在他身后，两道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叉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方烬走到集合点的时候，苏琳和周瑶已经在了。周瑶蹲在墙根，双手抱着膝盖。她抬起头看着方烬，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
“一个都没少。”
苏琳把便携读卡器打开。周瑶的芯片日志完整拷贝完毕。苏琳合上电脑。“数据都在了。可以走。”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新药瓶递给周瑶。“镇静剂够支撑回到滨城。”
周瑶接过药瓶塞进口袋。方烬站起来。“去机场。最早的航班。”
方烬走在最后面，回头看那条巷子。巷口空无一人，只有一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舔。方烬转过身走了。手机震了一下。余大江发来的消息:“开罗的事我知道了。顾城已出发。滨城见。”
方烬把手机塞回口袋，钥匙也塞回口袋。机场的灯很亮，白炽灯照得地板反光。他走到值机柜台前，把护照递过去，地勤看了一眼，把登机牌递回来。他站在安检通道排队，前面的旅客在脱外套、解皮带，动作慢吞吞。赵铁军在他后面，苏琳带着周瑶排在另一队。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钥匙也塞回口袋。
安检门没有响。方烬拿起背包走进候机厅。广播在通知登机，他站起身登机、找座位、系安全带。飞机滑行、加速、起飞。窗外的地面越来越小，开罗的灯火在夜色中像一块发光的棋盘。他看着那些光，觉得每一点光都是一个人在活着。
周瑶坐在过道另一边，靠窗，看着窗外。方烬看不到她的脸，只看到她的侧影。她的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在抖。方烬没有说话。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李想站在窗户后面的脸、宋城站在石室里的背影、周瑶蹲在墙根抱着膝盖的样子。他要把他们带回来——不是带回滨城，是带回他们自己。
方烬睁开眼睛，把铜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看着钥匙柄上那行模糊的数字。“78”，“7”还在，“8”也还在。他把钥匙塞回口袋，把手搭在扶手上。飞机在云层上方平稳地飞行。窗外的星星很亮。他看着那些星星，不知道哪一颗是真的——也许都是真的，也许都是假的。分不清就不分了。方烬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