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约热内卢的贫民窟像一座建在悬崖上的蜂巢。方烬站在山脚抬头往上看，那些砖房层层叠叠从半山腰一直堆到山顶。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晾晒的床单和内裤在风中啪啪作响。空气里混着油烟、污水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是毒品，从某扇窗户飘出来的。
苏琳抱着电脑蹲在一辆破皮卡的阴影里，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唐琳最后一次DNA记录就在这里。山腰那家诊所，四年前。”方烬把背包带子紧了紧，赵铁军从腰后摸出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十二发，一发不少。
“你在外面等。四十分钟我没出来，就报警。”
赵铁军把枪塞回腰后。“报警有用的话，还要我们干什么？”
诊所在一栋旧楼的二层，铁楼梯踩上去嘎吱作响，每一脚都像在敲鼓。方烬推开门，诊室里只有一台老旧的离心机和一张病床。墙上的挂历还停留在四年前。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看到方烬时手指在病历夹上攥紧了——不是害怕，是警惕。
方烬把证件递过去，照片是他的，名字是假的。医生看了很久，把证件还给他。
“四年前，一个女人来做DNA检测。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有伤，像是被人打过。她等了三天拿结果。结果出来的时候她哭了很久。”医生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份泛黄的报告，纸张发脆，边角卷曲。方烬接过来看到了那行被红笔圈出的字——“与唐琳DNA匹配率99.99%，但该个体有孪生姐妹的可能性。”
方烬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孪生姐妹。”
医生点头。“她把报告拿走了，再也没来过。但我留了一份。”方烬把报告折了两折塞进口袋，推门出去。铁楼梯在他脚下震。
方烬蹲在皮卡阴影里把那份DNA报告摊在引擎盖上。赵铁军看了他一眼，苏琳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火光——她在用人脸识别系统扫描贫民窟的监控。屏幕上闪过一张又一张脸，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笑着，有的面无表情。直到安娜的脸出现了，和唐琳档案照片里的脸一模一样——但更瘦，更憔悴，眼角有皱纹。
苏琳把画面定格。安娜的影像从贫民窟的一个监控摄像头捕捉到的，她提着一个塑料桶走在一排铁皮房子之间。苏琳把坐标输入地图放大，红色标记在山顶。
“毒品窝点。”赵铁军的声音很低。
方烬站起来，从背包里拿出防弹背心穿上，勒紧搭扣。“我和你进去。苏琳在外面接应。”
赵铁军也穿上了防弹背心。
方烬从山坡的另一侧绕上去，翻过一道矮墙，铁丝网挂住了他的袖子，嘶啦一声扯出一个口子。他在阴影里蹲下来，前面就是安娜出现过的铁皮房子，门口坐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腰间别着手枪。
赵铁军从另一侧接近。方烬等他到位，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子扔向左边的巷子，石头落地的声音在安静的贫民窟里很响。门口两个男人同时转头看向声音来的方向，方烬从阴影里冲出去，扑倒最近的那个，手肘砸在他太阳穴上，那个男人闷哼一声软了下去。另一个刚把手伸向腰间，赵铁军已经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嘴，刀锋从他喉咙前划过。
方烬从那个男人腰间拔出枪，推开铁皮门。里面是一间只有十几个平方的房间，几个吸毒者躺在地上，眼神涣散。安娜蹲在最里面的角落，抱着膝盖，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
方烬把枪插回腰后，蹲下来。“你是安娜？”
安娜抬起头，那双眼睛和唐琳的一模一样，但眼神不同。唐琳的眼睛是冷的，安娜的眼睛是空的。
“唐琳的妹妹。”安娜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她四年前来找过我。她说她快死了，让我帮她保管一个东西。”
方烬的手在她面前停下来。“芯片。”
安娜把手伸进衣领，从脖子上拉出一条红绳，绳子上拴着一个小布袋。她把布袋解开，里面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玻璃瓶，瓶子里泡着一块米粒大小的金属——芯片。苏琳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看到那个玻璃瓶。“她取出来了？”方烬接过来举到眼前，金属片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404-T”。
“唐琳在死前把芯片移植给了你。”
安娜把绳子重新系回脖子上。玻璃瓶贴着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能看到芯片的轮廓。
“她说会有人来找我。让我等。我等了四年。每个月都有不同的人来问我是谁，问我认不认识唐琳。我都不敢说实话。”安娜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知道谁是真的。”
方烬站起来，扶安娜起身。“我们是警察。真的。”
门口传来一声枪响——赵铁军的枪。子弹打在铁皮门上，弹孔边缘冒着青烟。方烬拉着安娜从后门冲出去，赵铁军跟在后面开枪压制。巷子很窄，子弹打在砖墙上溅起碎屑。
赵铁军的左肩中了一枪——不是子弹，是弹片，一枚打在他旁边的墙上崩下来的碎片。防弹衣挡住了大部分冲击，肩膀还是震麻了。他咬着牙继续跑，方烬拖着安娜翻过那道矮墙，铁丝网又在他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
苏琳把车开到巷口，车门已经打开了。方烬把安娜推进后座，赵铁军钻进副驾驶，门还没关上苏琳就踩了油门。车窜出去，后视镜里那栋铁皮房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巷口又冲出几个人，朝车尾开了几枪，子弹打在后备箱上，没有什么响声——在贫民窟的枪声太多了，没人会在意多这几声。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赵铁军从副驾驶转过头，肩膀上那片被弹片划破的防弹衣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黑色纤维层。“你欠我一条命。”
方烬把钥匙塞回口袋。“互相欠。”
苏琳把车开上了主路，汇入车流。安娜靠在车窗上，手指还攥着脖子上那个红绳。方烬看着她的侧脸，那张和唐琳一模一样的脸，让他想起卷3第23章那场车祸——烧毁的尸体、无法辨认的DNA。唐琳用一场假死换来了四年的平静，又用四年的平静换来了芯片的安全。
车开了很久。安娜闭上眼睛，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顾城的号码。“唐琳的芯片取出来了，保存完好。能移植吗？”
顾城沉默了一下。“能。但需要一个受体。芯片不能独立存在，必须植入活体大脑。”
方烬看了一眼安娜。“她的身体已经适应了这个芯片。移植会伤害她吗？”
顾城又沉默了一下。“会。移植是从她体内取出，对她是好事。但芯片会失去活性，除非立刻植入另一个人。”
方烬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安娜脖子上那个红绳。玻璃瓶里的芯片在路灯的光影中一闪一闪，像一颗微弱的星星。
“她愿意把芯片给我。”安娜的声音很轻。
方烬看着她。“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但唐琳说过，如果找不到合适的人，就把它毁掉。你看起来像合适的人。”
方烬没有回答。他把铜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和玻璃瓶里的芯片并排放在手心里。钥匙是铜的，芯片是金属的。一个会生锈，一个不会。
车开到了机场。方烬推开门的瞬间热风涌进来，他站在车外伸出一只手把安娜扶下来。
赵铁军最后一个下车，左肩的动作不太利索。方烬看了他一眼，他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四个人走进候机厅。方烬走在最后面，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唐琳的DNA报告，翻到背面，空白处有一行手写的字，铅笔写的，很轻——“404-T。保护好芯片，它会找到该去的地方。——唐琳。”
方烬把报告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钥匙也塞进口袋。他抬起头看着候机厅的落地窗外。一架飞机正在降落，轮胎接地时冒出一股白烟。他看着那架飞机，觉得自己也正在降落。在黑暗里降落了很久，终于能看到跑道上的灯——一排一排的，像眼睛在看着他。他也在看着它们。看着看着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