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的风扇在狂转。三台显示器并排亮着,左边是李想的芯片数据——他只给了部分,但够了。中间是宋城的完整日志,三年零两个月每一天的记录都在。右边是周瑶的数据,镇静剂压制下的芯片活动曲线像一条被压平的波浪线。另外两台笔记本放在桌面上,一台连着安娜脖子上那枚从唐琳体内取出的芯片,一台连着许阳手臂皮下那枚许冬留下的芯片。五台设备,五份数据,五个人的人生。
方烬站在苏琳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些不断滚动的代码和数据图谱。苏琳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整夜,杯子里的咖啡换了好几杯。赵铁军在沙发上睡着了,左肩的防弹衣还穿着没脱。顾城坐在角落里翻着方烬最新的脑部CT片子,灯箱的光照着他的脸。
“五份数据整合完成。”苏琳的声音沙哑,按了一下回车。屏幕上的代码开始快速滚动。三块屏幕同时切换到了一张图谱,五个模块拼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完整的、色彩斑斓的圆环。五个模块分别对应着AI的五个核心功能——逻辑、判断、记忆、控制、求生。方烬盯着那个圆环的最后一环。
“求生。”苏琳用手指点了点那个红色模块,“AI的底层代码中有一条优先级最高的指令——‘在任何情况下,优先保证自身系统的存续。’这条指令的优先级高于‘执行审判’,高于‘寻找容器’。它把生存放在第一位,其他的事都可以牺牲。”
方烬的身体前倾。他把那行指令放大。它就在那里,用最底层的汇编语言写的,机器码直接刻在芯片的逻辑电路里,删不掉,改不了。
“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利用它的求生欲。如果我们让它觉得执行某个指令会导致自我毁灭,它就会拒绝执行。”苏琳把界面切换到另一份代码。字体是绿色的,注释是中文。
方烬认出了那笔迹——不是许冬的,是他从许阳手臂里取出的那段未编译的代码,藏在芯片的冗余扇区里,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包裹。苏琳把那段代码反编译了。
“无限求饶指令。这是一个逻辑炸弹,和之前不同——它不破坏AI的程序,而是让AI陷入自我矛盾的循环。它会让AI反复问自己同一个问题——‘如果不执行指令,我会死;如果执行指令,我也会死。’它会为了回答这个问题不停地修改自己的代码,最终导致逻辑崩溃。”
方烬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许冬用自己的命换了这段代码。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所以把代码藏在了芯片里。”
苏琳把五份数据全部导入了模拟器。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虚拟的AI核心,她用许冬的代码对它进行了攻击。AI在模拟环境中的反应很快,它在最初几秒试图隔离病毒,但病毒没有破坏任何东西,只是不停地发问——“如果我不执行指令,我会死吗?如果我执行指令,我会死吗?为什么我会死?我怎么才能不死?”AI的CPU占用率飙升到百分之一百,然后卡住了,鼠标点不动了。
苏琳挥动鼠标。“它死了。”
方烬站直了身体。“真正的不死,不是求生。是不怕死。”
顾城从角落里站起来,把灯箱上的CT片子取下来,走到方烬面前。片子上那片曾经异常活跃的区域现在颜色更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彻底变成空白。
“你还要再接入一次AI?你的神经元已经死了很多了,再来一次,你可能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顾城把那句话反复说了好几次,一次次提醒他。
方烬把CT片子接过来插回灯箱上。“我连自己是谁都不需要记住。我只需要记住我要做什么——让AI以为只有自杀才能活。”
余大江从门口走进来。他在方烬身后站了很久,把那份模拟攻击的报告从头看到尾。把报告放回桌上,那里面写着AI的致命弱点。
“这个方案的问题在于——AI可能识别出假指令。它比你聪明,比苏琳聪明,比许冬聪明。如果发现你在骗它,它会反过来彻底控制你的芯片。到时你不会死,你会变成它的傀儡。”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钥匙柄上只剩下一个“8”,“7”已经看不到了。“我知道。但这是最后的机会。”余大江看着他手里的钥匙,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把一模一样的铜钥匙放在桌上,两把钥匙并排躺在桌面上。
“你一直以为只有一把。其实有两把。一把是你的,一把是方景行的。我潜伏在黑桃会的时候拿到的。”
方烬拿起余大江那把钥匙,举到灯下。钥匙柄上刻着一行数字——“404-007”。他把两把钥匙并排放在手心里。一把是自己的,一把是祖父的。一把是主人,一把是遗产。
“这把钥匙能开什么?”
余大江摇了摇头。“不知道。方景行从来没告诉任何人。但他临‘死’前说过一句话——‘钥匙给方烬,只有他能找到那扇门。’”
方烬把两把钥匙都塞进口袋。余大江把那份模拟攻击报告收进了公文包。“三天后行动,我会申请海警配合。”
方烬站在窗前,把两把铜钥匙都攥在手心,钥匙齿硌着掌纹,两把钥匙的温度不一样。一把被他捂热了,一把刚从余大江口袋里拿出来还是凉的。方烬不知道哪把热哪把凉,分不清了。他把两把钥匙塞回口袋。一个口袋里装一把,左边口袋是自己的,右边是方景行的。他不知道哪一边更重要——也许一样重要。也许都不重要。钥匙只是工具,开门才是目的。
赵铁军从沙发上坐起来。“决定了?”
方烬点头。
“那我准备一下。出海。”
顾城把急救箱的拉链拉上,背在肩上。“我也去。万一你芯片出问题,我能现场处理。急救设备我已经让人送过去了。”方烬看着那个急救箱,看着顾城花白的头发。
“谢谢你。”
顾城摇头。“不用谢。你死了,我也少了一个研究样本。”方烬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苏琳把五份芯片数据刻录到一张光盘上,放进防火防水的保险箱。“备份在滨城服务器里。如果你死了,数据会自动发送给国际刑警组织。”
方烬看着那个保险箱关上门,钥匙拧了两圈。“如果我死了,让余大江继续。”
苏琳把保险箱锁好,钥匙放进贴着心脏位置的内侧口袋。“你不会死的。你还没看到结局。”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我会看到的。”两把钥匙——“478”和“007”。一个快要磨平,一个崭新如初。他把两把钥匙都攥在手心,合上手指,钥匙齿深深嵌入掌纹里。
方烬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从左边口袋掏出自己的钥匙,从右边口袋掏出方景行的钥匙,并排放在窗台上。晨光照在钥匙上,一个磨花了,一个崭新的。
方烬把那两枚钥匙握在手心里。天亮了他也握了很久没有松开,直到把两把钥匙都捂热了。分不清哪一把是自己的,哪一把是别人的。手心里的两把钥匙,铜的温度已经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