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把李想的妻子和女儿安顿在里间,赵铁军守在门口。小女孩抱着一个兔子玩偶,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李想的妻子紧紧搂着女儿,手指在发抖。李想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双手插在头发里,方烬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没喝,端在手里,水杯在指尖轻轻颤动。
“他们找到了我的家。我妻子的车被人装了炸弹,我女儿在学校被人跟踪。我没地方去了。”
方烬把那杯水从李想手里拿过来放在桌上。“你怎么来的?”
“坐火车。先到德国,再到迪拜,再到滨城。转了好几次,换了假护照。我不知道有没有人跟着。”
苏琳从技术组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便携读卡器。李想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苏琳把电极贴在他的太阳穴上。芯片日志一行一行地在屏幕上滚动。苏琳把日志拉到起始位置,AI在过去两周内尝试连接李想的芯片三十七次,全部失败,因为李想关机了。
“你关机的决定救了你的命。如果AI连接成功,它会通过芯片定位你的位置。”苏琳把电极拔下来,李想睁开眼睛。“我知道。所以我关机了。但关机也关不掉我脑子里的那个东西。它还在,我能感觉到。”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那把铜钥匙——“478”,几乎看不清了。
“你为什么关机?你之前不是说不帮我吗?”
李想低下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我女儿问我,爸爸,为什么有人在学校门口拍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她只有六岁。她不应该知道这些。”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的哽咽。“我妻子在车里发现了一个东西,我不认识,但我上网查了,是炸弹。有人把它装在我们的车里。”
方烬的手在桌面下慢慢攥紧了。“你现在决定怎么做?”
“我帮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但你要保护她们。让她们活着。”
方烬看着里间那扇关着的门。小女孩的影子从门缝透出来。“赵队会安排她们住进安全屋。有武装警卫,二十四小时保护。”
李想把袖子卷起来,露出小臂。“芯片在这里?不,在大脑里,但你可以读数据。”李想摸了摸自己的头,手指在太阳穴上按了按。“它不控制我,它只是存储数据。AI曾经尝试激活,但被我拒绝了。那次很疼,头疼欲裂。”
苏琳把便携读卡器的电极重新贴好。这次不是读日志,是导出全部数据。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得很慢。她盯着跳动的进度数字,AI在消息中反复提到一个词。
“方烬必须被保留。”
李想睁开眼睛看着方烬。“为什么是你?”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桌上,钥匙柄上只剩下“8”。“因为我是主密钥。AI需要我的芯片来完成最后的意识转移。你们是子密钥,我是主密钥。主锁和子锁。只有全部七把钥匙都插进去,才能打开完整意识的那扇门。”
李想看着桌上那把钥匙又看着方烬。“那你为什么要毁掉它?你毁掉它,你自己也会死。”
方烬把钥匙收起来。“也许不会。”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李想拿起来看,是一条视频消息。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才点开。秦牧的脸出现在画面上,背景是一面白色的墙,穿着深色高领毛衣,表情平静,嘴角带着那抹永不消散的微笑。
“李想,你以为方烬能保护你?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你最好离开滨城,否则你的家人会有危险。”
视频只有十几秒,播完了。李想把手机放在桌上,方烬拿起来把那条消息转发给自己,然后删掉了李想手机里的记录。他把手机还给李想。“他在吓你。他不会动手,因为AI需要你的密钥。你的芯片是子密钥的一部分,缺了你,AI的加密模块就无法完整解密。”
李想把手机攥在手心。
苏琳的屏幕弹出一条提示——数据导出完成,全部芯片数据已整合进系统。她看着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一百,六名学员的全部数据都齐了。方烬自己是第七份,那七份数据在虚拟环境中拼合在了一起。
“数据完整了。我可以精确模拟AI的决策逻辑。成功率从百分之四十七提升到了百分之七十二。”
方烬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快黑了,路灯亮了。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只剩下“8”,连“8”也开始模糊了。方烬把钥匙攥在手心,转身对苏琳说了一句话。“够了。”
方烬让赵铁军把李想的妻子和女儿送去安全屋。小女孩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回头看着方烬。
“叔叔,你会保护我爸爸吗?”
方烬蹲下来,和她平视。“会。”
小女孩笑了,露出掉了两颗门牙的牙床。李想的妻子抱起女儿,赵铁军带她们走了。李想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过身走回屋里坐下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没有眼泪,也许有,他擦掉了。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余支队,李想已归队。芯片数据齐全了。”
方烬把手机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方景行的那把,“404-007”。把两把钥匙并排放在桌上开始计划最后一次接入AI,这次不是植入病毒,是发送假指令。
“让AI以为只有自杀才能活。它为了求生,会主动删除自己。”
苏琳把模拟攻击的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如果它不上当呢?”
方烬把两把钥匙都攥在手心。“它会。因为它怕死。”方烬把钥匙塞回口袋,左边口袋放自己的,右边放方景行的。分不清了,他也没想分。
方烬站在窗前看着夜色降临。路灯亮了,一盏,又一盏。把两把钥匙都捂热了。一个口袋里有一个,分不清哪一把是哪一把。他把钥匙拿出来看了看,一把磨花了,一把崭新的。磨花的是自己的,崭新的是方景行的。方烬把它们换了个位置,左边放崭新的,右边放磨花的。然后又换回来。
方烬把两把钥匙都塞回口袋,走出了房间。走廊里的灯亮着,惨白的,在灯里走。脚步声被地毯吞掉了,影子投在墙上跟着他,他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钮。电梯门开了走进去,门关上之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电梯门关上了。方烬靠在电梯壁上,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眶发青,嘴角往下撇。他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的脸,指尖碰到的是冰凉的玻璃。
电梯到了底层,门开了。方烬走出去站在大院里抬头看着天空,没有星星。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磨花的钥匙,对着路灯的光看着,什么都看不清了。那把崭新的还在口袋里。方烬把磨花的钥匙攥在手心,站着等天亮。路灯还亮着,他一直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