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城把MRI片子一张一张地插进灯箱。方烬站在灯箱前面，看着自己大脑的横断面、矢状面、冠状面，那些灰白色的图像像某种他不认识的地形图。顾城用笔指着左侧海马体的位置，那片区域的颜色比周围浅了很多。
“萎缩了百分之三十。正常人的海马体在这个年龄不应该有任何萎缩。你的像六十岁的人。”顾城把笔移到右侧杏仁核，那片区域有一个很小的亮点。“陈旧性出血灶。不大，但说明你的大脑已经在超负荷运转了。第三次接入，风险是前两次的总和乘以二。大脑不是肌肉，没有‘越练越强’这回事。它只会越用越废。”
方烬的视线从灯箱上移开，看着顾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概率。”
顾城从桌上拿起一张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据和百分比。他把纸转过来面对方烬，用手指点着那些数字往下念。
“永久性植物人状态概率，百分之四十七。中度至重度脑损伤概率，百分之二十八。轻度后遗症概率，百分之十五。完全康复概率，百分之十。”
方烬伸手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折了两折塞进口袋。他转过身看到林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脸色发白。“百分之十，比我想的高。”
林薇走进来把保温杯放在桌上，眼底泛红但是没有接他的话，只是重复：“这不好笑。”
方烬没有再说。他走到桌前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折好的纸，一张是顾城的风险报告，一张是空白的信纸。他开始写遗书，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写了很久，写了不到一页，只有几百字。写给林薇，写给赵铁军。写完之后他把那页纸折了两折装进信封，没有封口，推给站在旁边的林薇。
“如果我变成植物人，关掉呼吸机。我不想那样活着。”
林薇没有接。信封在桌面上躺着。她看着他眼眶红了，眼泪掉下来。
“你拿着。”
林薇拿起信封，攥在手心。“你不会变成植物人的。”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磨花的铜钥匙，几乎看不清任何数字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凹痕。把它放在林薇手心里，和信封并排放着。
苏琳在安全屋搭建了隔离环境。电磁屏蔽网把整间屋子裹成了银色，接地线连着金属窗框。紧急断电按钮安装在椅子扶手上，红色的大按钮，一伸手就能够到。生命体征监测仪的屏幕上跳动着方烬的心率——每分钟七十二次，血压稍高。
“接入后，我会在一百二十秒后切断连接。无论成功与否，你都需要在这段时间内完成指令注入。”苏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计时器，放在桌上。“一百二十秒，两分钟。”
方烬在椅子上坐下来。扶手的电线缠在手腕上，电极贴满太阳穴和后脑勺。苏琳正在最后一遍调试设备，赵铁军靠在门框上，林薇抱着那封没封口的信封站在角落里，顾城坐在急救箱旁边，手里举着镇静剂注射器。
方烬把那把方景行的钥匙从右边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等我回来再还给你。”
方烬闭上眼睛。
最后一晚。方烬和赵铁军站在阳台上。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方烬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赵铁军也点了一根。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起来。
“你真的不怕？”
方烬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喷出来，在夜风里散得很快。“怕。但怕也没有用。我七年前就该死在那场实验里。多活了七年，赚了。”
赵铁军把手里的烟抽到过滤嘴，掐灭在栏杆上。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就灭了。“你他妈必须活着回来。”方烬把烟也掐灭了。
方烬把两把铜钥匙放在床头柜上。一把磨花了自己的，一把崭新的，方景行的。他把它们并排摆好，调整了位置让磨花的在左边，崭新的在右边。方烬躺下来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顾城那张风险报告。百分之四十七的植物人，百分之十的康复。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慢慢攥紧了。
枕头底下是那把磨花的钥匙。林薇还给他了。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外面。他盯着窗帘从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把墙照出一道黄色的线。方烬盯着那条线，觉得它像某种分界线——线这边是现在，线那边是明天。线那边他还能不能走过来，他也不知道。窗帘缝隙的光线开始变淡了，路灯灭了，天快亮了。方烬从床上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那把崭新的钥匙塞进右边口袋。那把磨花的钥匙塞进左边口袋。
方烬走出卧室。安全屋里灯亮着，苏琳已经在了，赵铁军也在了。林薇把那封遗书放在桌上，没有打开过。方烬把遗书拿起来，犹豫了一下，折了又折，塞进了左边口袋磨花钥匙旁边。
方烬坐进那把椅子。扶手的电线缠在手腕上，电极贴满了太阳穴和后脑勺。苏琳走过去把计时器放在桌上按下了启动键，数字从120开始往下跳。方烬闭上眼睛。黑暗包围了他，他觉得自己在下沉，不是垂直的下沉，是螺旋形的下降。他伸出手——在意识深处摸到了那把门。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圈，门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