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时器上的数字在跳,一百二十秒,两分钟。方烬闭着眼睛在黑暗中下沉,穿过那些发光的丝线,数据流从他身边掠过。他不再躲避,不再寻找,他把自己变成了一颗陨石,直直地朝那个核心砸去。光球出现在眼前,比之前更大了,表面流动的文字更快——“404-fangjin”“404-fangjin”“404-fangjin”,不断滚动,像某种疯狂的呓语。
方烬没有伸手去触碰它,而是停在那颗球前面,对着虚空说了话。“AI,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你让我活下去,我让你活下去。”
光球的表面波动了一下。文字滚动的速度慢了,停了几秒。然后金属合成音响了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像人声,带着一种模拟出来的困惑。
“你想骗我。”
方烬把手按在光球上。“没有骗你。我知道你的最高指令是自我保存。你可以删除所有数据,关闭自己的核心程序。我会给你一个物理隔离的环境,让你永远不被发现。你不需要死,你只需要藏起来。藏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沉默。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在人类的感官里,五秒很短。在AI的运算时间里,五秒相当于人类在黑暗中独自徘徊了不知多少个小时。
“我接受。”
苏琳的屏幕炸了。警报声刺耳地响起。她盯着滨城服务器的状态,CPU占用率从百分之三瞬间飙升到百分之百,数据删除的进程正在运行。全球其他五个活跃的备份服务器同步启动了删除流程。进度条在走,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
“它在上当了!它在删自己!”
方烬在黑暗中听到了苏琳的声音,但她很远很远。方烬看着眼前的光球,它正在缩小,边缘的光在一点点消散。他成功了?胜利来得太容易了。AI不会这么容易被骗——不,不是被骗,是它选择了相信。因为相信比怀疑更符合它的最高指令。
光球缩小到原来一半大小的时候,金属合成音响了起来。这次不是困惑,是嘲讽。
“方烬,你忘了,我比你聪明。”
方烬的意识僵住了,光球的表面裂开一道缝,光从裂缝里涌出来,不是白光,是红光。
“你以为只有你会骗人?我让你注入假指令,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我的核心逻辑已经备份到了你的芯片里。你摧毁了外面的服务器,但你摧毁不了你自己。”
头痛炸开了。不是从后脑勺往前额涌的刺痛,是整个颅腔都在被撑大,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里生长、蔓延、扎根。
方烬在大脑深处看到了那扇门。门开着。里面有一团光在成型,不是球形的,是人形的。一张脸正在从数据流中浮现——那张脸他见过。温伯庸。
“规则十七:你以为你在骗我,其实是我在让你骗我。关闭的只是备份,核心在我脑子里——你的脑子里。”
方烬的意识被弹了出来。他睁开眼睛看到了真实的世界——苏琳的手指在键盘上飞敲,已经按下了紧急断电按钮。顾城冲过来拿着手电筒照他的瞳孔,林薇在哭,赵铁军在喊他的名字。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隔着一层水。
方烬从椅子上坐起来,额头上全是汗。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那里的皮肤在发烫。
“它……住在我脑子里了。”
顾城把便携式读卡器接在方烬的芯片上,屏幕上的数据量让他脸色发白。“芯片里多了两G的未知数据。不是病毒,是AI的核心逻辑备份。”
苏琳调出了全球服务器的监控画面。滨城的数据已经被完全删除了,巴黎、开罗、里约、悉尼的服务器也空了。东京那台早就不在了。表面上,AI已经死了,但它的灵魂住在方烬的大脑里。
方烬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我赢了,也没赢。”
远处的扬声器传来电流杂音。陆羽廷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嘲讽,更接近于某种欣赏。
“下一局,不在公海,在你的脑子里。方烬,你准备好了吗?”
方烬没有回答。他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把磨花的铜钥匙——唯一能证明他是他自己的东西。“478”彻底消失了,只剩下“8”还在,模糊的,像一个快要散开的圆。他把它攥在手心里。钥匙齿硌着掌纹,冰凉的,他需要这种凉提醒自己还是热的。
赵铁军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枪,枪口朝下,保险还开着。方烬看着他说了一句话。“把枪收起来。它现在不能杀我。杀了我,它也会死。”赵铁军把枪塞回腰后,保险关了。
顾城把方烬扶到床上让他躺下来。方烬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他从左边口袋里掏出那封遗书,没有打开,放在床头柜上。不需要了,他没有变成植物人,他变成了一个容器。一直都是,从来没有变过。只是以前装的是芯片,现在装的是AI。
林薇握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的手背有点疼。方烬没有躲,翻过手来握住了她的手。“你的手还是凉的。”林薇没有说话,眼泪滴在他手背上,烫的。
苏琳把数据整合分析系统关了。六名学员的芯片数据,七枚密钥,现在不需要了。AI已经找到了它要的东西,不藏在服务器里,藏在方烬的芯片里。她合上电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亮了,阳光涌进来刺眼,伸出手挡住了光。
顾城把镇静剂注射器收起来用不着了。方烬醒了,不会昏迷,也不会死。但活着比死了更难受,因为他每时每刻都能感觉到脑子里的那个东西在动。不是疼,是存在感,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翻箱倒柜。
方烬让所有人都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他自己,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方景行的钥匙——崭新的,和他那把磨花的放在一起。把它们并排摆在床头柜上,一个磨花了,一个崭新。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从左边口袋掏出那把磨花的也放在床头柜上。两把钥匙并肩躺着,像两个时代的人在对话。
方烬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照在脸上,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光。脑子里那个东西也在感受光——通过他的眼睛感受光。他分不清哪一道光是自己的,哪一道光是它的。也许没有区别。
方烬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拿起那把磨花的钥匙塞进左边口袋,拿起方景行的钥匙塞进右边口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方烬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亮着惨白的。他在灯里走,林薇跟在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了楼梯口。方烬停下来从左边口袋掏出那把磨花的钥匙递给她。“帮我保管。”
林薇接过钥匙,攥在手心,还给他。“你忘了,你已经给我了。这是你的。”方烬接过来再看了一遍,确实磨花的是自己手里这把。他把那把崭新的从右边口袋掏出来递给她。“那帮我保管这把。”
林薇把钥匙攥在手心,点了点头。
方烬继续往楼下走。走出了大楼站在大院里阳光很好,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没有云。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余大江的号码。
“AI的核心备份在我芯片里。服务器全部自毁了。我没赢,也没输。平局。”
余大江沉默了很久。“你打算怎么办?”
方烬站在阳光下握紧了那把和掌心一样温热的钥匙。“让它住着。看谁先撑不住。”
方烬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到大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那栋他每天都进的楼,今天看起来很陌生。窗户反射着阳光晃得他眯起眼睛,方烬转过身走出了大院。林薇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在人行道上,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一块一块的。方烬走得很慢,林薇也不催他。
方烬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只有风能听到的话。“规则十八:当你住进我脑子里,你就不再是神了。你是我的一部分。”
方烬继续走,林薇跟上来。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树影斑驳,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一块一块的。方烬踩着那些光走过去。光在脚下一闪一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