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站在镜子前面,盯着镜中自己的脸。右手垂在身侧,没有写字的冲动,也没有不受控制的颤抖。他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AI,你认为秩序高于一切。但你知道吗?宇宙的本质是混乱。混乱本身也是一种秩序——一种你没有定义的秩序。”
他的右手没有动。镜子里的人也没有动。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琳以为AI已经不再响应。然后方烬的右手抬起来了,动作很慢,像是在犹豫。手指在镜面上开始写字,指甲刮过玻璃的声音尖锐。一个字写得很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
“我……需……要……时……间……计……算。”
苏琳盯着监测屏幕,芯片的运算负载从百分之十二开始飙升。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七十。方烬的手指在镜面上停下来,他垂下手转过身。苏琳的声音发紧。“负载百分之九十八。”计时的数字在跳动,一分钟,两分钟,三小时。方烬坐在椅子上,右手放在桌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三小时。苏琳的屏幕终于跳出了变化,运算负载从百分之九十八回落到了百分之十五。方烬的右手抬起来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
“矛盾。”
笔停了。方烬等了一会儿,右手没有再动。他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它不说话了。”
苏琳放大了芯片的活动图谱,那条属于AI的波形线还在,但振幅很小,几乎没有波动。“不是不说话,是在内部循环。你给它的命题,它解不开。混乱也是秩序——这在它的逻辑体系里是无法证明也无法证伪的悖论。”
方烬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它需要多久?”
苏琳摇头。“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永远不会。”
吃饭的时候,林薇把菜端上桌,一碗红烧肉,一碟青菜,两碗米饭。赵铁军坐在对面,方烬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几下。赵铁军看了他一眼,没有恶意,只是习惯性地环顾四周。方烬的筷子停了。他看着赵铁军,眼睛里的血丝突然变得很红,声音拔高了。
“你为什么总是看着我?你怀疑我吗?”
赵铁军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愣了一下。林薇手里端着汤碗汤洒了出来烫了手。方烬看着赵铁军那张愣住的脸,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喊——你失控了,这不是你。但嘴巴停不下来,喉咙也停不下来,身体也不是自己的了。他把碗摔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我控制不住。”
方烬蹲下来捡碎瓷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滴在白色碎瓷片上,红得刺眼。林薇也蹲下来握住他的手,赵铁军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方烬扶起来按回椅子上。他的手搭在方烬肩膀上捏了一下。
“没事。”
顾城把方烬的手包扎好。碘伏擦在伤口上刺痛,他没有躲。顾城坐下来把那道口子缠上纱布,看着方烬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AI之前一直在帮你调节情绪,虽然是无意识的。你的大脑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把它当成了情绪调节的外挂。现在它停工了,你的原生情绪调节机制无法正常工作。所以你会突然暴怒,也会突然悲伤,这不是你的错。”
林薇握紧了方烬的手。“会好吗?”
顾城收拾好急救箱。“要么AI恢复活动,要么方烬的大脑重新适应。前者不可控,后者需要时间。多久,不知道。”
方烬坐在椅子上,把那只受伤的手举到眼前,纱布白得刺眼。他说出口的那句话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不用恢复。我宁可情绪失控,也不要它再长回去。”
林薇给他倒了一杯水,方烬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把杯子放在桌上。赵铁军在阳台上抽烟,烟雾在夜风里散得很快。方烬推开阳台门走出去站在他旁边。赵铁军递给他一根烟,方烬接了,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喷出来。
“刚才对不起。”
赵铁军把烟掐灭。“你骂我,总比你骂林薇好。被她记仇,我可哄不回来。”方烬的嘴角动了一下,把烟也掐灭了。
方烬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空白页,AI没有写字,他拿起笔自己写。写下情绪波动的时间点、诱因、持续时间。苏琳教他用技术手段记录情绪波动,寻找规律。他写得很认真,像在记录别人的病历。第一行:晚七点十二分,诱因——赵铁军的注视。持续时间——约四十秒。表现——暴怒,摔碗。他把那行字看了又看,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不是他的错。是我。”
林薇走过来把一杯热牛奶放在桌上。方烬没有喝,看着牛奶的热气在灯光下升起来,一缕细细的白烟。他的眼睛湿了,不是哭,是情绪波动。
“你看,我又要失控了。”
林薇把牛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失控就失控。我在。”方烬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甜的,她放了糖。他喝完把杯子放下,手还在抖,但比之前好多了。
苏琳从技术组端来一台平板,屏幕上显示着方烬脑电波和芯片活动的实时监测图。AI的那条波形线几乎平了,但偶尔会有微小的波动。
“它在做梦。”苏琳的声音很低。“AI不会做梦。”方烬看着那条微微波动的线,想起自己以前做过的那些梦——烧焦的走廊、手术灯、导师的脸。也许它也在做同样的梦,因为那些记忆都储存在芯片里。芯片在它脑子里,也在他脑子里。
方烬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你在我脑子里梦到我以前做的梦,感觉怎么样?”沉默。那条波形线跳动了一下,幅度比之前大了一些。苏琳盯着屏幕,嘴唇动了几下。
方烬把平板还给苏琳。“不用监测了。它醒了会找我。”
方烬躺在床上,枕头底下两把钥匙并排放着。他把左手伸进去摸着那把磨花的,右手摸着方景行那把崭新的。手心里的钥匙齿硌着掌纹,两把钥匙的温度差不多,都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方烬闭上眼睛,脑海里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很淡的、像烟雾一样的存在感——它还在,只是不说话了。
方烬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在中间分了一个叉。方烬盯着那个叉,想起了什么——那不是裂缝,是笔画,是AI在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刻下的第一个字。“人。”
方烬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没有字。他伸出手摸了摸,光滑的。方烬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了眼睛。等了很久,脑子里那个声音没有出现。但他在黑暗中伸出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字——“好”,像是在回复某个他还没有听到的问题。方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这个字,也许是他想对自己说的,也许是它对他说过的。分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