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琳把那份泛黄的访客记录放在桌上,手指点在“咨询师姓名”那一栏。秦牧的名字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每一个笔画都带着一种刻意的规范。日期从五年前的3月到8月,每个月两次,共十二次。方烬把记录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纸面上除了秦牧的签名,还有一行小字——“脑电图异常波动,原因待查。”笔迹和秦牧的不同,是值班医生写的。
方烬把记录放下。“孟凡当时的主治医生还在吗?”
苏琳摇头。“退休了,搬去了外地。但他的助理护士还在滨城。”她把地址输入手机导航,距离安全屋不远。
方烬找到那个护士的时候,她正在家里带孙子。头发花白,围着围裙,灶台上炖着排骨汤。她看到方烬的证件,手在围裙上擦了几下,把他们让进客厅,把热气腾腾的排骨汤端到厨房去了。
“秦医生啊,记得。每次都穿西装打领带,不像来看病人的,像来开会的。”护士给方烬倒了一杯茶,茶叶沫子在杯底沉不下去。“他把孟凡带到一个单独的房间,关上门,里面有时会传出惨叫声。不是被打的那种叫,是很痛苦、很绝望的那种叫。我们想去看看,他不让。”护士话音刚落,方烬把手上那杯茶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后来呢?”
“后来孟凡就变了。以前他还会跟我们说话,虽然颠三倒四的,但至少是个人。秦医生来过几次之后,他就不说话了。坐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一坐就是一整天。”护士的声音压低了。“有几次,他开口说话,声音都不是他自己的。低沉的,冷冷的,像另一个人。”
方烬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他想起自己脑子里那个声音——金属合成音现在已经变成了人声,和他自己的声音很像但不完全一样。方烬把笔记本合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磨花的铜钥匙攥在手心。
“那个声音说过什么?”
护士摇了摇头。“听不懂。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像某种机器语言。我们找秦医生问,他说是病情发作,正常的。”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方烬一眼。“不是正常的。我干了一辈子精神病护理,正常的病人不是那样的。他是被人弄成那样的。”
方烬站在马路边把那个护士说的话整理成笔记。赵铁军从车里探出头来。“她说孟凡的声音变了。说话的声音不是他自己的。”方烬点头,坐进副驾驶。赵铁军发动了车。方烬靠着座椅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孟凡坐在病床上直勾勾盯着墙的样子。也许他也在和自己脑子里那个声音对话,也许那个声音赢了。
余大江发来了一段监控视频。滨城郊区,一个废弃的加油站。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是三周前的凌晨。一个男人从画面左侧走进来,穿着破烂,头发很长,胡子拉碴,走路很慢。他走到加油站的屋檐下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摄像头。那张脸是孟凡的。
方烬把画面定格放大。孟凡的眼睛浑浊,但眼神很亮。不是那种精神病人涣散的光,是聚焦的、有目的的。他对准摄像头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走。背影消失在画面右侧。
余大江把那段视频放了三遍。“他在看摄像头。他知道我们在找他。”方烬把铜钥匙塞回口袋。“也许不是他在看。是住在他脑子里的那个人在看。”方烬把那段视频拷贝到手机里。
苏琳在安全屋里展开了一张滨城市地图。她把孟凡最后出现的位置标了出来,是城郊的一个废弃工厂区。赵铁军用红笔在周围画了几个圈,然后在地图上标注了三个可能藏身的位置。
方烬拿起车钥匙。“我去找。”
赵铁军按住他的手。“你不能一个人去。你现在情绪不稳,万一遇到他,控制不住自己。”
方烬看着赵铁军的手,手指慢慢松开车钥匙。“那我们就一起去。”
三辆车出发。方烬和赵铁军一辆,苏琳和林薇在第二辆,余大江派的后援在第三辆。废弃工厂区很大,几十栋厂房连成一片,窗户全碎了,铁门生锈。方烬和赵铁军从东边进入,苏琳和林薇在西边,后援守在南边。方烬打着手电从一扇破门走进去。机器设备还在,落满灰尘,墙壁上喷着拆。每隔几步就有手电光扫过柱子、墙角、楼梯。方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赵铁军在楼梯下面停下来。地上有烟头——不是一个,是一堆。烟嘴朝同一个方向,有人在这里坐了很久。方烬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用镊子夹起一个烟头放进去。烟头上的滤嘴是高档烟,不是流浪汉抽的牌子。方烬把证物袋举到光下。
“秦牧来过。”
楼上传来响声——脚步声,很轻但很快,在楼梯间里向上延伸。方烬冲上楼梯,赵铁军跟在后面。二楼更暗,他没有开手电,怕暴露位置。摸索着往前走,手扶着墙。墙面上有刻痕,手指摸到了——不是无意义的划痕,是字。方烬打开手电,光柱照在墙上。一整面墙刻满了字,塔罗牌的顺序,从愚者到世界,二十二张牌,和巴黎、东京、开罗、里约、悉尼、滨城数据中心看到的一模一样。但这里有一个不同——“世界”牌被涂掉了,用红漆覆盖,红漆下面透出原来的笔画。
脚步声在三楼停了。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枪,赵铁军也掏出来了。两个人一左一右贴着墙往上走。三楼天台的门开着,夜风灌进来。一个人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他们,穿着深色的衣服手撑着栏杆。方烬喊出了他的名字。“孟凡。”
那个人转过身来。手电光照在他脸上——孟凡,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神很亮。他看着方烬,嘴角慢慢翘起来。
“方烬,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五年。”
方烬的手电光停在他脸上。这个声音不是孟凡的。低沉,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机器在发音。
“你是谁?”
孟凡——或者说那个住在他身体里的东西——笑了。“我是塔主。你脑子里的那个东西,也有我的一部分。我们是同一个人。”
赵铁军的枪口对准了他的眉心。
“你们杀不死我。”那个声音继续说着,孟凡的身体却很放松,甚至往栏杆上靠了靠。“我住在孟凡的大脑里,也住在方烬的大脑里。你们杀了孟凡,还有方烬。杀了方烬,还有别人。”
方烬把枪放下了。赵铁军没有放,方烬按住了他的枪口。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方景行的钥匙举到手电光下。
“这扇门在哪?打开它。”
孟凡看着那把钥匙,瞳孔缩了一下。他的身体开始抖动,不只是手,是全身都在抖。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像是在和另一个声音搏斗。然后他说话了,这次是孟凡自己的声音。沙哑的,颤抖的,像一个被关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
“西郊……殡仪馆……三号……冰柜……”
孟凡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涣散了。他在栏杆上晃了一下,方烬冲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腕。孟凡的身体轻得像纸,衣服下面空荡荡的,几乎没有肉。方烬把他从栏杆边拉回来,他瘫倒在天台上,眼睛闭着,呼吸微弱。赵铁军蹲下来摸了他的颈动脉。还活着,但很弱。
方烬拨了急救电话。他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孟凡身上,蹲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磨花的,数字已经看不见了。方烬把钥匙攥在手心,看着孟凡的脸。
“西郊殡仪馆。三号冰柜。方景行的钥匙能打开。里面有什么?”
急救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医护人员把孟凡抬上担架。方烬站起来对赵铁军说了一句。“去殡仪馆。”
方烬站在天台上看着那辆急救车消失在夜色中。赵铁军走过来。“你相信他?”
方烬看着手里那把崭新的钥匙。“他用自己的声音说出了那句话,不是AI逼他说的。一个被关了五年的人,不会骗人。因为他没有力气骗了。”
方烬转过头。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他把钥匙塞进口袋,转身走向楼梯。赵铁军跟在后面。方烬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天台边缘孟凡站过的地方。栏杆上有一道很深的刻痕,手电光照过去,是一个字——“等。”
方烬下了楼。手电的光柱在黑暗的厂房里晃动,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方烬走在自己的影子里,赵铁军走在后面。大门外路灯亮着,光涌进来方烬把手电关了。走出去。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他站在路灯下面把两把钥匙都掏出来左手握一把,右手握一把。磨花的那把已经完全看不清数字了,崭新的那把还反着光。方烬把两把钥匙贴在一起,磨花的和崭新的,铜碰铜发出很轻的声响。方烬把它们攥在一起,像一个手掌里握着两个人的命。
方烬拉开车门坐进去。赵铁军发动了车,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工业区里回荡。方烬靠着座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苏琳的号码。“孟凡说了——西郊殡仪馆,三号冰柜,方景行的钥匙能打开。准备一下,我要去看看。”
方烬挂了电话,把两把钥匙并排放在仪表盘上。他看着它们,一把记录着他消逝的记忆,一把指向一个未知的地点。方烬不知道自己会找到什么。也许是答案,也许是另一个问题。赵铁军把车开上了主路。方烬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孟凡从栏杆边坠落的那一瞬间——自己抓住了他的手腕。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抓住多少次。但他知道自己不会松手。方烬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手心摊开,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你在干什么?”
方烬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我在确认我还是我。”
赵铁军没有说话。车继续往前开。路灯的光影在方烬脸上交替闪过,他看着那些光,像在数自己还剩多少时间。方烬把两把钥匙从仪表盘上拿起来塞进口袋,闭上眼。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那扇门。但他知道钥匙在手,门总会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