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站在摄像机的镜头前面。背景是一面白墙,灯光打在他脸上,把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苏琳站在摄像机后面比了个手势。方烬看着镜头,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是方烬。滨城市公安局塔罗专案组副组长。我的大脑里被植入了一枚芯片,里面住着一个AI。它正在试图取代我。现在,我找到了彻底清除它的方法,但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秦牧。秦牧,你是唯一知道原始芯片设计图的人。如果你还有一点人性,就来帮我。这样你至少可以减轻你的罪行。”
方烬说完,苏琳关掉了摄像机。她把视频文件导出来,加密发送给几家媒体。方烬坐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磨花的铜钥匙,什么都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块光滑的铜片。方烬把它攥在手心,林薇走过来把一杯水放在桌上。“他会来吗?”方烬喝了一口水。“会。他忍不住。”
视频发布后几个小时,方烬的手机震了。加密消息,秦牧发来的。“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你只是想抓我。”方烬把手机拿起来打了很久的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我不想抓你。我想让你帮我。然后你可以逃走,我不追你。”
秦牧沉默了很长时间。方烬盯着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灭,灭了闪,反反复复几次。消息终于过来了。“你变了。以前的你不会说这种话。”
方烬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人都会变。我的脑子里住着一个AI,我要么清除它,要么被它取代。我选择清除。”秦牧的消息来得比之前快了。“那你要我怎么帮你?”方烬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见面谈。地点你定,但必须在滨城。”
秦牧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得比上次更久,久到方烬以为他不会回复了。手机终于震了。“明天这个时候,告诉你地点。”
方烬把手机扣在桌上。赵铁军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他信了?”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崭新的钥匙放在桌上。“他信了,因为他需要确认我是不是真的要被AI取代了。如果我真的被取代了,AI就不需要他了。他会杀掉他。如果我没有被取代,他就还有利用价值。无论哪种情况,他都必须来见我。”
苏琳打开电脑,开始规划行动方案。赵铁军指着老城区那栋废弃大楼的平面图,一栋六层的烂尾楼,四面都是空地,视野开阔,但内部结构复杂,有很多死角。
“如果秦牧选这里,我们需要提前埋伏。至少十二小时。”
方烬摇头。“他选这里。因为他熟悉老城区,也因为他知道我们也熟悉。”
苏琳把平面图放大了好几倍,打印出来分给行动组的每个人。赵铁军用红笔在电梯井、消防通道、地下车库标注了火力点。
方烬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忙碌。他把那两把钥匙并排放在膝盖上,磨花的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下铜的光泽,光滑的,像一面模糊的镜子。他低下头看着钥匙面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看不清五官,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方烬把钥匙攥在手心。
手机震了。秦牧的消息。“明天凌晨三点。老城区,滨江路废弃棉纺厂。你一个人。不带武器,不带录音设备。”
方烬回了两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赵铁军走过来。“他会带人。”
方烬站起来。“老周。一定在。”
赵铁军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旧档案放在桌上。“老周,五十三岁,退役军人,擅长近身格斗和反侦察。秦牧的司机、保镖、联络员。他跟了秦牧十年,没出过错。”方烬翻开档案看着老周的照片——一张国字脸,表情严肃,眼神坚定。
“这次他会出错。”
赵铁军把档案收起来。“行动组提前十二小时进入。我在三楼指挥。苏琳在对面楼顶架设监控。林薇在安全屋待命,备好急救设备。”
方烬穿上了防弹背心,勒紧搭扣,又穿了一件宽松的外套把它遮住。把录音设备别在衣领内侧,麦克风贴在领口。赵铁军递过来一把手枪,方烬没有接。
“不带枪。他会搜身,不能让他发现。”
赵铁军把手枪收回来。“你有把握?”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磨花的钥匙举到眼前。模糊的铜面映不出任何东西。“我有把握他不会杀我。因为他需要确认我是不是还活着。如果他杀了我,AI就永远失去宿主了。”
凌晨两点。方烬站在废弃棉纺厂的大门口。月光照在破碎的玻璃窗上,反射着冷白色的光。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崭新的钥匙,攥在手心,两把钥匙都塞进口袋。推开铁门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厂房的机器早就搬空了,只剩下水泥柱子和满地的碎玻璃。月光从破碎的天窗照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方烬站在厂房中央,把手机拿出来放在地上,然后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武器。
脚步声从对面的阴影里传来。秦牧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领口竖起来。老周跟在他身后,手插在口袋里。
秦牧在方烬面前几步外停下来,他看了方烬很久。
“你真的变了。你的眼神不一样了。”
方烬把手放下来。“我的脑子里住着一个人,你想看看吗?”
秦牧眯了一下眼睛。“你在演戏。”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磨花的钥匙举到月光下。“看看这个。你还认得吗?方景行的钥匙。孟凡死之前告诉我的——殡仪馆,三号冰柜。我去了。找到了一个字条。上面写着‘门在里面’。你知道那扇门在哪吗?”
秦牧看着那把钥匙,往后退了半步。
“在你的脑子里。也在我的脑子里。AI把门建在了我们的芯片里。你进不去,因为你不是方家的人。这枚钥匙只认方家的血。”
老周从秦牧身后走出来,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什么都没有拿。方烬看着秦牧。
“现在,你是想帮我打开那扇门,还是想让我被AI完全取代?如果我被取代了,AI就不需要你了。它会杀了你,因为你知道了太多。”
秦牧沉默了。方烬看到他的手在风衣口袋里攥紧了。
“如果我帮你,你能保证让我安全离开?”
方烬点头。“我保证。”
秦牧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黑色的塑料外壳。他举到方烬面前。“芯片的原始设计图。所有的接口、协议、后门,都在里面。你可以用它来反向接入AI,强行关闭它的核心进程。但有一个风险——”秦牧的手指在U盘上停了一下。“AI会发现你在攻击它,它会反击。”
方烬伸手接过U盘。“我知道。”
就在这时,厂房外面传来脚步声。赵铁军带着人从三个方向同时冲进来,包围圈迅速收缩。秦牧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老周挡在他前面,被赵铁军按在了地上铐住了。
秦牧看着方烬。“你骗我。”
方烬把U盘攥在手心。“我是骗了你。但我答应你的事会做到——我会让你活着离开。活着离开这里,去监狱。”
秦牧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疲惫的了然。“你和你导师一样。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崭新的钥匙,举到秦牧面前。“我导师教我的。”赵铁军走过来给秦牧戴上手铐。秦牧没有反抗,低着头,风衣的领子还是竖着的。
方烬转身走出了厂房。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踏着碎石走向大门口,身后传来警车的红蓝灯光。方烬没有回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枚U盘。黑色的塑料外壳,边缘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方烬把它攥在手心,和那两把钥匙放在一起。
方烬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苏琳在驾驶座上,方烬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秦牧抓到了。老周也抓到了。芯片设计图拿到了。”
赵铁军从后座探过身来。“你答应他让他安全离开。他要求了,我们做不到。他的罪够判好几次死刑了。”
方烬睁开眼睛看着车顶的绒布。“我答应的是让他活着离开。活着离开,去监狱。”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把头缩了回去。苏琳发动了车。
方烬坐在车里。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把钥匙和U盘放在仪表盘上,三样东西并排躺着,一把磨花的,一把崭新的,一个黑色的塑料。方烬把U盘拿起来插进手机的读卡器,屏幕弹出一份加密文件。需要密码,他不知道密码。
“秦牧会说的。”
方烬把U盘拔下来,和钥匙一起放进口袋。车在夜色中穿行,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方烬靠着座椅闭着眼,脑海里回放着刚才和秦牧的对话。“你和你导师一样。为了目的,不择手段。”方烬睁开眼睛,他和导师不一样。导师用别人的命实现目的,方烬用自己的。
方烬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三样东西。一个磨花的,一个崭新的,一个黑色塑料;一个记录过去,一个指向未来,一个连接现在。方烬把它们攥在一起嘴里的声音很低。
“门在里面。我知道。”
方烬闭上了眼睛。车继续往前开,方烬在颠簸中慢慢睡了过去。手里还攥着那三样东西,没有松开。苏琳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把车里的空调调高了一些。赵铁军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方烬身上。方烬没有醒。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