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大楼的顶层风很大。方烬推开铁门的时候,月光从破损的天窗照下来,在地面上切出一块不规则的光斑。秦牧站在光斑的边缘,穿着一件深色风衣,领口竖起来,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老周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手插在口袋里,眼神警惕。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磨花的铜钥匙,什么都看不清了。他把钥匙攥在手心,走到秦牧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东西带来了?”
秦牧把金属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大小的设备,银色的金属外壳,面板上排列着几个按钮和指示灯。秦牧把设备举起来面对方烬。“芯片的信号干扰器。可以暂时冻结你脑中的AI,给你几个小时的空窗期。”
方烬伸出手。“先给我看看。”
秦牧犹豫了一下,把设备递过来。方烬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外壳冰凉,做工精良,不是手工制品,是工业级的设备。他把设备举到月光下,看着底部的标签——一行小字,写着“滨城大学神经科学研究所”。方烬看着那行字,把设备放回了箱子。
“你参与过多少起‘审判’?”
秦牧的手指在箱盖上停了一下。“四十七起。我只策划,不执行。每一场审判的目标筛选、时机选择、证据收集,都是我做的。动手的是别人。易长安、还有那些你永远查不到的人。”
方烬的身体前倾,按住了箱盖的边缘。“孟凡是你杀的?”
秦牧沉默了。他看着方烬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芯片自毁程序是我设计的。每个被植入芯片的人体内都有,包括你。孟凡脑中的芯片是我亲手引爆的。因为他已经没用了,他不肯配合,只会给AI制造麻烦。一个不听话的容器不如不要。”
方烬的手指从箱盖上收回来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秦牧看着方烬攥紧的拳头,把手从箱盖上收回来插进风衣口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遥控器,黑色的小方块,上面只有一个红色按钮,举在方烬面前。
“所以你不要耍花样。如果我出事,你的芯片也会被引爆。包括你的。只要我按下这个按钮,或者我的心脏停止跳动超过三十秒,你的芯片就会过热,和孟凡一样。”
方烬盯着那个遥控器慢慢放松了拳头。“你不会引爆的。因为我死了,你就没有谈判筹码了。”
秦牧笑了。那笑容和方烬第一次在他诊所里见到的一样,温和的,从容的,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职业感。但方烬现在知道那笑容下面是空的。
“你很聪明。”
方烬把手伸进衣领,按了一下微型录音设备的开关。“行动。”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耳机那头的赵铁军听到。大楼的各个楼层同时传来脚步声,沉重的、密集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脚步声。老周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刚抬起来,一声枪响从三楼传来,子弹击中了老周的前臂。枪脱手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老周捂着胳膊蹲了下去。
秦牧转身冲向楼梯。方烬追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黑暗的楼梯间里往下冲,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来回弹跳,分不清谁是谁的。方烬看着秦牧的背影,风衣的下摆在楼梯转角处一闪而过。秦牧在逃窜中撞翻了一个铁桶,铁桶滚下楼梯发出巨大的响声。方烬跳过铁桶继续追。
三楼。秦牧没有继续往下跑,转向了走廊。方烬跟进去,走廊很长,两边的门多数敞开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银白色。秦牧跑到走廊尽头,推开了窗户。他回头看了方烬一眼,那一眼里有恐惧、愤怒、不甘。
秦牧从窗户跳了出去。
方烬冲到窗口往下看。楼下是一个垃圾堆,纸箱、泡沫塑料、破旧的沙发垫。秦牧落在上面,发出一声闷响——不是身体砸在硬地上的声音,是骨头断裂的声音。他躺在垃圾堆上,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赵铁军的号码。“楼下。”
赵铁军带人冲到了垃圾堆旁边。几支枪同时指向秦牧,他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左腿骨折的剧痛让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他躺在一堆废纸箱中间,嘴角咧开笑了,那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扭曲。
“你们抓了我,但方烬的芯片还是会引爆。只要我死了,它就会爆。我的心脏停止跳动超过三十秒,方烬的大脑就会和孟凡一样。”
方烬从大楼正门跑出来绕到垃圾堆旁边。他走到秦牧面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遥控器——在追秦牧的时候从风衣口袋里摸出来的。秦牧看着方烬手里的遥控器,笑容凝固了。
“你不会死。你会被判刑,终身监禁。你的命不值钱,但你的芯片设计图值钱。你会用图纸换减刑的。”
秦牧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躺在垃圾堆上看着头顶被路灯照亮的夜空。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
方烬站起来转过身。老周已经被特警按在地上,手臂上的伤口被急救员包扎好了。他看到方烬,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愤怒,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方烬看着老周说了一句。“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错了。你说塔主给了我活着的机会。不,是他夺走了我活着的机会。”
老周没有说话低下了头。救护车到了,医护人员把秦牧抬上担架。他的左腿被临时固定,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赵铁军走到方烬旁边。“他说的引爆器,是真的吗?”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遥控器,看着上面那个红色按钮。“不知道。但我不敢试。”
赵铁军把遥控器装进证物袋。“交给技术组,拆了它。”
方烬站在路灯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磨花的铜钥匙,圆形的,光滑的,什么都看不清了。把钥匙放在手心里,手指在上面摸了摸,数字已经彻底消失了。
方烬把钥匙攥在手心转身走向停车场。赵铁军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赵铁军发动了引擎,方烬靠着座椅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录音设备。按下停止键,红灯灭了,把它放进口袋。秦牧的声音已经录在里面了,四十七起审判,孟凡的死,芯片自毁程序,全在里面。够判他很多次。
车开了。方烬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秦牧从三楼跳下去的那个瞬间。风衣在空中展开,像一只折翼的鸟。他摔在垃圾堆上,骨头断了,但还活着。方烬不想让他死,活着比死了更难受,因为他要在监狱里度过余生。方烬睁开眼睛,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崭新的钥匙——方景行的。把它举到眼前对着车窗外的光看了看。钥匙齿清晰可见,但不知道能开什么锁。
方烬把钥匙塞回口袋。“秦牧的芯片设计图,能破解吗?”
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苏琳说可以,但需要时间。那个U盘被加密了,秦牧没给密码。”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黑色的塑料外壳,边缘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方烬看着那道划痕把它塞回了口袋。“他会给的。等他发现自己没有减刑希望的时候。”
车停在了安全屋门口。方烬推开车门走下去,赵铁军留在车里点了一根烟。方烬站在路灯下面把两把钥匙都掏出来,磨花的已经彻底归零,崭新的还闪着光。他盯着它们看了几秒,走进了楼道。声控灯亮了又灭了。方烬上了四楼摸着黑开的门,进了屋没有开灯。林薇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他的那把磨花钥匙。方烬在她旁边坐下来,把钥匙从她手心里轻轻拿出来,和自己的那把并排放在桌上。两把一模一样的形状,一把模糊一把清晰。方烬把灯关了。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两把钥匙上。方烬伸出手把那把磨花的钥匙拿起来,放进了左边口袋。那把崭新的钥匙塞进了林薇口袋里。林薇没有醒,方烬靠在沙发上也闭上了眼睛。在黑暗中听着两个人的呼吸声,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方烬想自己终于把秦牧抓住了。但他脑中的那个东西还在,秦牧说干扰器可以冻结它。真假?不知道。方烬从左边口袋掏出那把磨花的钥匙攥在手心。钥匙齿硌着掌纹,他把钥匙放了回去,不再去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