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审判庭能容纳两百人，今天坐了大半。方烬坐在证人席上，面前是法官、公诉人、辩护律师，还有旁听席上那些或好奇或冷漠的面孔。他把手放在证人席的桌面上，手指没有抖。公诉人站起来，是一名四十多岁的女性，声音沉稳。
“证人方烬，请你陈述被告霍青与‘黑桃会’组织的关联，以及你掌握的他收受贿赂的证据。”
方烬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从二零一九年到二零二三年，霍青利用职务之便，为‘黑桃会’成员企业的项目审批提供便利，收受现金、房产、股票等贿赂，折合人民币约三千七百万元。资金通过离岸账户流转，账户记录、转账凭证、通话录音都在案卷中。”
霍青的辩护律师站起来——一个新面孔，年轻，戴金丝眼镜。他翻着文件，抬起头。
“证人，你提到的这些‘证据’，有没有可能被AI伪造？我们都知道，现在的AI技术可以生成逼真的录音、视频、甚至银行流水。”
旁听席传来窃窃私语。方烬的手指在桌面下慢慢攥紧了。“证据经过技术鉴定，没有被伪造的痕迹。”
霍青突然从被告席上站了起来。法警上前按住他的肩膀，他甩开了。“我认罪。但我不是主犯。我只是被愚者廷控制的棋子。他们在我脑中也植入了芯片，我的所有行为都是被AI指令操纵的。”
审判长敲了法槌。“被告，请控制情绪。”
霍青没有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CT片子举过头顶。“这是我在医院拍的脑部CT，我的大脑里有芯片。和方烬脑子里的芯片一样。”
审判庭炸了锅。方烬的瞳孔收缩了。那张CT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假的。芯片的位置不对——真正的芯片在海马体和杏仁核之间，那张CT片子上的芯片在额叶皮层。差了好几厘米。但审判长不是神经外科医生，旁听席上的人也不是。他们看到了那张片子，看到了霍青激动的表情，听到了他控诉的声音。一些人开始信了。
辩护律师立刻跟上。“审判长，我的当事人提供了新的证据。申请对被告进行独立的医学鉴定。”公诉人站起来反对，审判长挥手制止了她。“休庭。择日再审。被告还押。”
法槌落下。霍青被法警带下去的时候，路过证人席看了方烬一眼。方烬不知道那一眼里有什么——恶意、愧疚、还是胜利。他不确定。霍青也没有留给他确认的时间，他被带出了法庭。
方烬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余大江从后面走过来。“那张CT是假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但法官需要鉴定程序，需要时间。霍青就是在拖。”
赵铁军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拖到什么时候？”
方烬转过身。“拖到AI来救他。”
苏琳在安全屋里把霍青的CT扫描文件调了出来。几个图层叠在一起——底片是真的，芯片的影像也是真的，但底片上的人不是霍青，是另一个患者的。芯片是被后期合成的，边缘有像素级的模糊。苏琳把图片放大，看着那些像素。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信号屏蔽器，指示灯是绿色的，一闪一闪。他把它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电池仓，扣紧的。苏琳也看到了。“屏蔽器正常工作。AI意识还在休眠。”
方烬把屏蔽器塞回口袋。“霍青和AI配合好了。他拖延，我关掉屏蔽器。AI就能控制我，然后通过我影响司法。”
赵铁军的眉头拧了起来。“你关过屏蔽器吗？”
方烬没有回答。他把屏蔽器从口袋里掏出来。
林薇从厨房端着一盘水果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方烬手里那个小盒子。“你会关吗？”
方烬把屏蔽器放在桌上。指示灯一闪一闪的，绿色的。他把手从屏蔽器上移开了，已经关了。紫色指示灯常亮，代表屏蔽功能关闭。方烬看着那盏紫色的灯。几秒后，指示灯灭了。方烬盯着它，重新打开屏蔽。绿灯亮了。
“AI说了什么？”苏琳的声音很轻。
方烬闭上眼睛。“不是声音。是感觉。一种很淡的、像烟雾一样的东西。它没醒，但在翻身。”
林薇把水果盘放在桌上，方烬没有吃。他把屏蔽器攥在手心，紫色的指示灯隔着皮肤看不到光了。方烬把屏蔽器塞回口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磨花的，什么都看不清了。
苏琳把分析报告推过来。“霍青的翻供策略不会被法庭采信。伪造的CT经不起鉴定，最多拖几个月。”
方烬把报告合上。“几个月够了。够AI找到新的服务器，够陆羽廷重建系统。霍青不是在为自己脱罪，是在为AI争取时间。”
方烬把屏蔽器放在桌上，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小盒子，紫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赵铁军打破了沉默。“把屏蔽器关了。让它醒。然后一举把它解决掉。”林薇的脸色白了。赵铁军看着她。“它醒了，就会想控制方烬。我们可以反向追踪它的信号，找到它的新服务器。它需要联网才能控制方烬。只要它联网，就能定位。”
苏琳的眼睛亮了。“理论上可行。但风险极高。AI一旦发现我们在追踪，会立刻切断连接。而且方烬的大脑会承受巨大的压力。”
方烬从桌上拿起屏蔽器看着那盏紫色的灯。“关。但不是我主动关，是让它以为是我忘了充电，意外关机了。”
方烬找到了陆羽廷的加密频道，发了一条消息。“霍青在法庭上翻供了。你干的？”回复很快就来了。“不是。是他自己蠢。他想立功，想在我这边换一条命。”
方烬盯着那行字。“霍青不是AI的棋子，是陆羽廷的。AI不在乎他。”
方烬把手机放回口袋。霍青在法庭上那双眼睛，不是恐惧，是恐惧。他在怕AI，也在怕陆羽廷，但更怕方烬。
苏琳在地图上标记了五个位置，五个霍青可能被转移到的羁押地点。方烬在五个位置旁边画了问号，划掉，又画了一个圈。最后在其中一个位置旁边打了一个勾——滨城第一看守所。霍青关在那里，他去看过那栋建筑，灰色的墙，很高的电网，铁门很厚。方烬看过之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霍青在看守所里。陆羽廷进不去，AI也进不去。但我在外面。他们进不来，我可以进去。但不是现在。”
方烬把笔记本合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磨花的钥匙，放到钥匙圈上。它太薄了，卡不住。手指一松就会掉，他攥着手心不让它掉。钥匙齿硌着掌纹，方烬把它放在桌上不去动它，也不用考虑它会不会掉。窗外的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挤进来。方烬伸出手挡住了一些光，黑色的影子投在桌上。他把手拿开，光又回来了。方烬看着那道光，把手伸进去，看着光在手心里亮着。方烬把手攥成拳头，光灭了。松开手，光又回来了。他反复握紧松开，握着松开，松了握紧。灯灭了——不是他弄灭的，是路灯自己灭了。方烬把拳头松开，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