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穿过车窗的声音很闷，像有人用锤子敲了一下玻璃。霍青的头猛地偏向一边，血溅在车窗上，顺着玻璃往下淌。方烬站在远处听到了那声枪响，但他赶到的时候霍青已经死了。警灯的红蓝光在桥面上交替闪烁，把整座滨江大桥照得像一个舞厅。法医在拍照，刑警在拉警戒线。方烬蹲下来看着霍青的脸，眼睛半睁，瞳孔已经散了，嘴角还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
赵铁军蹲在他旁边，从地上捡起弹壳。7.62毫米，狙击步枪，射击位置在对面的酒店顶层。“弹道分析已经出来了。射击点在那栋楼的楼顶，距离大约四百米。”
方烬站起来走向大桥对面。酒店电梯到了顶层，门开了，走廊里弥漫着硝烟味，地上有血滴，新鲜的，一滴一滴往前延伸。方烬顺着血滴走到消防通道门口，推开门，楼梯间里有人。赵铁军的枪口已经对准了那个人。那人靠在墙上，右腿中了一枪，血从大腿往下流。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帽子掉了，露出一张方烬没见过的脸——四十五岁左右，国字脸，眉毛很浓，嘴唇很薄。赵铁军把枪口抵在他的眉心。那人抬起头看着方烬，嘴角慢慢咧开。
“方烬，终于见面了。”
方烬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你是谁？”
“沈夜。你们叫我‘死神’。”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滨城黑白两道的秘密，都在我脑子里。你们的，也在我脑子里。赵铁军，你三年前去省城开会，住的酒店房间号是1708。苏琳，她丈夫出轨的证据在我手里。余大江，他年轻时的黑桃会档案我也有一份。方烬，你的就更不用说了，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赵铁军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方烬按住了他的枪。“救护车马上到。你会活着。活着受审。”
沈夜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血已经浸透了裤腿。他的脸色发白，但还在笑。“霍青知道的太多了。塔主命令我清除他。AI虽然在你脑子里，但它的指令是通过其他渠道传达的。”
方烬跟在他旁边。“指令从哪里来？”
沈夜闭上眼睛。“陆羽廷。他是塔主在现实世界的代言人。”
担架被抬进救护车，方烬站在车门口看着沈夜的脸。他睁开眼睛，那里面有血丝，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抓不住他的。他太聪明了。”
方烬下了车，车门关上了。救护车开走了。
方烬站在大桥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陆羽廷的视频消息已经在了，他点开。陆羽廷站在那艘游艇的甲板上，背景是夕阳下的海面，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手里没有端酒，双手插在口袋里。
“方烬，你抓了秦牧，抓了沈夜。霍青死了，易长安在逃。你赢了很多，但你还没赢到终点。塔主还在你脑子里，只要它还在，愚者廷就不死。规则十八:杀死一个人，会有更多人站起来。”
方烬看着屏幕，看完了。
“我可以抓住所有人。”
视频里的陆羽廷笑了。“那就抓吧。”
视频结束。方烬把手机塞回口袋，看着江面。赵铁军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方烬接过去没有点，拿在手里搓了搓烟卷。
“卷一到卷十，我们抓了秦牧、沈夜，霍青死了，郑鸿远和易学明在押，曹正死了。但陆羽廷还在，易长安在逃，塔主还在我脑子里。我们完成了一半。”
赵铁军把烟点上。“够吗？”
方烬把烟掐灭在栏杆上。“不够。但够我们继续走下去了。”
方烬走向警车，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赵铁军发动了车。方烬靠着座椅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磨花的钥匙——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是块圆形的铜片。方烬把它攥在手心。赵铁军把车开上了主路。夕阳正在沉入城市的天际线，光线斜斜地照进车窗。方烬看着那些光，伸出手挡住了。光从指缝漏进来，在手背上画出一道道亮线。
方烬把钥匙塞回口袋。屏蔽器在口袋里贴着胸口指示灯还在闪。方烬感觉不到那个东西了，它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
方烬闭上眼睛。桥面在身后越来越远，江面反射着夕阳的金光。方烬知道这只是第一个阶段的结束，真正的规则，才刚刚开始。他的手搭在车窗上，手指在玻璃上敲了两下，一次，又一次。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方烬把手放下来，车继续往前开，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交替闪烁。方烬靠着座椅，脑子里很安静。
囚车到了拘留所，霍青的遗体被抬下来，白布蒙着脸。方烬目送着担架消失在铁门后面。赵铁军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沈夜被捕前说的那句话——“陆羽廷是塔主在现实世界的代言人。”真正的敌人不是AI，是人。AI只是工具。陆羽廷才是操刀的人。方烬把手机塞回口袋。
赵铁军从驾驶座转过头。“回安全屋？”
方烬想了一下。“回市局。还有很多活要干。”
方烬走进了市局的大门。走廊里的灯亮着，惨白的。推开办公室的门，白板上还贴着那些照片。秦牧、沈夜、霍青、郑鸿远、易学明、曹正、易长安、陆羽廷。红的叉，绿的勾，问号。方烬拿起马克笔把霍青的照片画了一个叉，在旁边写了“已死”。沈夜的照片画了一个圈，里面写“在押”。方烬把笔放下，站在白板前。还剩三个——易长安在逃，陆羽廷在公海，塔主在他脑子里。
苏琳推门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沈夜的审讯申请批下来了。明天上午。”
方烬转过身。“易长安的追逃令也批了，全国通缉。”
方烬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了三个名字。易长安，陆羽廷，塔主。在易长安的名字旁边画了一架飞机，陆羽廷的名字旁边画了一艘船，塔主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芯片。方烬合上笔记本把它抱在怀里。
窗外起了风，窗帘被吹起来。方烬站起来走到窗前拉上窗帘。风停了，窗帘不动了。方烬把屏蔽器从口袋里掏出来，指示灯是绿色的，一闪一闪。方烬把它攥在手心，掌心映着绿色的光。方烬松开手，灯光灭了。
他看着沈夜被捕时那张脸。“你抓不住他的。他太聪明了。”方烬把那句话从脑子里赶走，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灯亮着。方烬看着那些灯光，陆羽廷也许就在某一盏灯下面，也许在海上的某艘船里。他按下遥控器把自己藏得很好。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方景行的钥匙，崭新的，反着光。他不知道这扇门在哪，但他知道钥匙在手，门总会开的。
窗外的路灯亮了，方烬看着那盏灯。等它灭。灯还没灭，他就继续站着。赵铁军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还不走？”
方烬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外套。“走。”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在身后灭了。方烬走进电梯站在角落里赵铁军按了向下的按钮，电梯门慢慢地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