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城看守所的特殊监室设在行政楼三层，走廊尽头单独隔出来的一间。铁门加厚，窗户焊了双层栅栏，墙角嵌着两个摄像头，红点一明一暗。
方烬和余大江到的时候，赵铁军正站在门口抽烟。烟灰掉在绷带上，他左肩还吊着，动作有点别扭。
“人进去了？”余大江问。
“四十分钟前到的。”赵铁军把烟掐灭，“从医院直接拉过来，路上没出状况。秦牧挺配合，全程没说话，也没挣扎。”
方烬透过门上的观察窗往里看了一眼。秦牧坐在轮椅上，右腿打着石膏架在另一个凳子上，手腕上的铐子连在扶手横杆上。他低着头，头发耷拉下来挡住半张脸，看不出表情。
“他这态度不对。”方烬说。
赵铁军愣了一下：“配合还不对？”
“太配合了。”方烬把手从观察窗上收回来，“秦牧这人我审过，他要是闹、骂、摔东西，那是正常反应。现在这么安静，说明他在想事。”
余大江掏出钥匙开门。“想什么事，审了就知道。”
审讯桌摆好了，两台笔记本电脑，一台录音设备，方烬和余大江坐一边，秦牧对面。苏琳在隔壁监控室盯着技术设备，屏蔽器开了三台，信号干扰范围覆盖整层楼。
余大江先开口，走程序念了一遍时间、地点、在场人员。秦牧始终低着头，等余大江念完，他才慢慢抬起来。
脸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青紫褪成淡黄，但眼神没变。方烬认得那种眼神，卷二再审易长安的时候见过，那种知道你不会拿他怎么样的人才有的眼神。
“秦牧，”余大江把笔录本往前推了推，“伤情稳定了，咱们把之前在码头没说完的事接着说。易长安在哪？”
“不知道。”
“运输路线是谁安排的？”
“我要见律师。”
余大江看了方烬一眼，继续问：“塔主的备份服务器在公海的具体位置？”
秦牧没回答，视线从余大江脸上移到方烬脸上，停住了。他盯着方烬看了足足五六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什么东西确认之后的放松。
“你先告诉我，”秦牧说，“你脑中的AI还在吗？”
方烬没动。屏蔽器的绿色指示灯在他裤兜里亮着，隔着布料透不出光来。
“被你关掉了。”
秦牧笑了。这回是真笑，露出牙齿那种，笑得有点过，扯到脸上还没褪完的淤青，又收了回去。
“不是我关的，”他说，“是你自己。你怕它。”
余大江在桌上敲了两下：“回答问题，别扯别的。”
“我没扯别的。”秦牧靠回轮椅，石膏腿换了个姿势，“你们想知道易长安在哪，想知道陆羽廷在哪，想知道服务器在哪。我都告诉你们也行，但我有条件。”
方烬说：“你说。”
“我要见陆羽廷。”
余大江皱眉：“陆羽廷在逃，我们没法让他来见你。”
“那就让方烬去找他。”秦牧看着方烬，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找到他，带他来见我。人到了，我就告诉你们易长安藏在哪。”
审讯室安静了几秒。录音设备上的红灯一闪一闪，隔壁监控室传来苏琳敲键盘的声音，细碎的，像老鼠在隔层里跑。
余大江说：“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答应？”
秦牧没理他，一直看着方烬。
方烬说：“你想见他，是想表忠心，还是想灭口？”
秦牧的眼神变了一下。就一下，很快，但方烬看见了。那不是被猜中之后的慌张，是意外，意外方烬会问出这个问题。
“你带他来，”秦牧说，“见到人你就知道了。”
余大江把笔一搁，站起来走出审讯室。方烬跟出去，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
“他在拖延。”余大江压低声音，“这个条件我们没法满足。陆羽廷现在什么情况都不知道，海警那边反馈说公海那片区域查了三遍，什么都没有。”
方烬靠在墙上，日光灯闪得他眼睛不舒服，他抬手遮了一下。“他不是在拖延。”
“那是什么？”
“他是真的想见陆羽廷。”方烬把手放下来，“你注意到没有，他说‘带他来见我’的时候，语气不对。不是提条件的那种语气，是——”
“是什么？”
“是求助。”
余大江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秦牧？求助？他炸了码头，伤了七个人，从去年到现在经他手的非法数据交易涉案金额过千万。这种人会跟陆羽廷求助？”
方烬没接话。他在想卷宗里的内容，卷二第二十案的审讯记录，秦牧第一次被抓获的时候，陆羽廷替他请了律师，而且是滨城最好的刑辩律师。秦牧当庭翻供，把所有罪名扛下来，一个字没供陆羽廷。
那时候方烬以为这是忠诚。现在想想，忠诚和恐惧，有时候长一个样。
他推开审讯室的门走回去。秦牧还是那个姿势，低头看着自己打了石膏的腿，手指在扶手横杆上一下一下地敲。
方烬坐下来，把录音设备往前推了推。
“陆羽廷在哪？”
秦牧抬头：“我说了，找到他，带他来见我。”
“你不知道他在哪。”方烬说，“你跟他失联了，对吧？”
秦牧的手指停了。
“从码头那晚开始，”方烬看着他手指，“不，更早。从我审你那晚开始，你就联系不上他了。你交出了图纸，交了路线图，但你不确定这些东西会不会送到他手里。因为你联系的中间人也没回应了。”
秦牧把手缩回去，攥成拳头，放在大腿上。
“你想见陆羽廷，”方烬说，“不是要表忠心，也不是要灭口。你要确认一件事——他是不是已经把你扔了。”
秦牧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所以我说错了，”方烬靠回椅背，“你不是要求助，你是不甘心。你跟了他这么多年，替他坐了两年牢，他不该连句话都不留就把你扔了。”
“你说够没有？”秦牧的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的。
余大江在边上没吭声，看了方烬一眼。
方烬站起来，把录音设备关了。这个动作不合规矩，但余大江没拦。
“秦牧，我出海找他。”方烬说，“找到了，我会告诉他你想见他。他来不来，是他的事。”
秦牧盯着他，眼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那种知道你不会拿他怎么样的人才有的眼神，变成了另一种，方烬没见过的。
“你找不到他的。”秦牧说，“他要是想躲，没人找得到。”
“那我就不回来。”方烬拿起桌上的笔录本，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腿上的伤，好好养。”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秦牧在身后说了句话，声音很小，被铁门的回声盖住了。
方烬站在走廊里，灯管又闪了一下。隔壁监控室的门开了，苏琳探出头来。
“我刚才在设备上监测到一个信号，”她皱着眉，“秦牧的轮椅扶手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确定，很微弱的射频信号，断断续续的。不像定位器，更像是什么唤醒信号。”苏琳压低声音，“他在等什么东西激活。”
方烬回头看了一眼审讯室的门。铁门关着，观察窗的那一小块玻璃后面什么都看不见。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日光灯管晃了一下，投在地上的影子跟着晃。
赵铁军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份盒饭。“审完了？吃点东西。”
方烬接过盒饭，没打开。
“铁军，你留在滨城。”
赵铁军一愣：“干嘛？”
“盯着秦牧，盯着易长安的线索。”方烬把盒饭放在窗台上，“我出海。”
“你一个人？”
“带上苏琳。”方烬看了眼监控室的方向，“她懂技术，海上那些东西我搞不定。”
赵铁军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他把盒饭往方烬手里一塞，拍了两下他胳膊。
“小心点。那孙子不是说过了么，陆羽廷要是想躲，没人找得到。”
方烬把盒饭打开，菜凉了，青椒炒肉凝了一层白油。他用筷子扒拉了两下，夹起一块青椒塞进嘴里。
走廊里的灯管彻底灭了，只剩两头安全出口的绿牌子亮着。
方烬嚼着凉了的青椒，听见隔壁秦牧在审讯室里喊了一声。听不清喊的什么，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