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的羁押病房在滨城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六楼，最东头那间，门口站着两个武警。方烬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走廊里消毒水味冲得人头疼，护士推着药车从身边过去，轮子嘎吱响了一声。
苏琳跟在后头，手里抱着笔记本。“沈夜这几天的情绪记录我看过了，基本配合治疗，但不太说话。”
“腿伤怎么样？”
“枪伤恢复得还行，没感染。医生说再有两周能下地。”
方烬在门口停了一下，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沈夜半躺在床上，右腿吊着，石膏从脚踝一直打到膝盖以上。床头柜上放着没吃完的粥和半个苹果，苹果已经锈了，皮发黄。
他推门进去。
沈夜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又把头转回去，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边缘洇开。
“方烬。”沈夜说，声音不大，带着点鼻音，“你来干嘛？”
“你知道陆羽廷的游艇在哪。”
沈夜没接话，手指在床单上弹了两下。
方烬拉过椅子坐下来，苏琳站在门口没进来。窗户外头是医院的花园，有人在晒太阳，穿病号服的老人慢慢走，后面跟着个护工。
“沈夜，你在码头那晚交出了什么，我们都清楚。图纸、路线图、资金链，你交得很干脆。但有一件事你一直没说——陆羽廷藏的那条船。”
“我知道。”沈夜说。
“那你告诉我。”
沈夜转过头来看他，眼神不像是被审的，倒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你可以减刑。”方烬说，“非法持有国家机密、参加间谍组织、故意伤害，这三条叠下来你自己心里有数。你交出了那么多东西，但还差一样。陆羽廷这条线补上，法官会认。”
沈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嘲讽，更像是什么东西认了之后的苦笑。
“方烬，我跟你说实话。我不是怕坐牢，我当初干这事的时候就想过会有这天。”他抬起没打石膏的左手指了指自己胸口，“我怕的是我供出陆羽廷之后，愚者廷剩下的人找我家里人算账。陆羽廷那个人，他要是想报复，我全家老小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方烬没说话，等他说完。
“我要的不是减刑。”沈夜把手放下来，“我要的是保护。我供出陆羽廷，你得保证我老婆孩子没事。”
“可以。”方烬说，“证人保护程序，你家人可以改身份，换城市，全程有专人盯着。”
“口说无凭。”
余大江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份文件，递到沈夜面前。沈夜用左手接过去翻了翻，是证人保护协议的草案，公章盖了，就差签字。
沈夜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压在苹果旁边。
“陆羽廷的游艇叫‘愚者号’，”他说，“排水量大概五百吨，常年在外，不在任何一个国家的港口停靠。活动范围主要在南沙群岛以东那片公海，北纬十度到十二度之间，东经一百一十五度到一百二十度。具体位置不固定，他每隔两三天就换个地方。”
方烬记下来。苏琳在门口开始往笔记本里敲。
“他靠什么补给？”
“船。”沈夜说，“补给船叫‘海燕号’，从菲律宾出发，每月十五号和三十号各一次，装燃油、淡水、食物，还有一些设备零件。船长叫罗哈斯，菲律宾人，干了快十年了。”
“联系方式？”
沈夜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解了锁递过去。通讯录里有个联系人叫“R”，只有一串菲律宾号码。方烬把号码报给苏琳，苏琳点点头开始查。
“会合地点每次都不一样？”方烬问。
“不一样。罗哈斯出发前一天会收到一个坐标，然后按坐标开。陆羽廷那边也会同时收到，两个船在公海碰头，补给完了就分开。”沈夜顿了一下，“罗哈斯这个人只认钱，不认识陆羽廷。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给谁送货，他以为就是个有钱的中国人在海上度假。”
方烬把手机还给他。“你上过‘愚者号’？”
“上过两次。去年五月和十一月。”沈夜闭上眼想了想，“船不大，但设备很全。卫星通信、加密服务器、还有一个小型的信号监控室。陆羽廷在船上待了多久我不清楚，我去的时候他都在，但我走的时候他有时候也走。”
方烬看了眼日历。今天十三号。
他回头看向苏琳，苏琳已经查完了。“号码归属菲律宾马尼拉，机主登记的名字不是罗哈斯，是个空壳公司。”她合上笔记本，“但关键是，今天十三号，后天就是十五号。”
方烬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沈夜睁开眼看他：“你要去？”
“你觉得呢？”
“你疯了。”沈夜说，语气很平，不像是在骂人，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是公海，你没有执法权。就算你上了船，你能干嘛？抓他？你抓了也得放。”
“我没说要抓他。”方烬把椅子推回原位，“我只要找到他的位置。”
沈夜看着方烬，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拿起床头柜上那块锈了的苹果，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方烬走出病房的时候，余大江在走廊里抽烟，被护士瞪了一眼，讪讪掐了。
“你怎么想的？”余大江把烟头按灭在随身带的铁盒里，“真要去？”
“后天就是十五号，错过这趟又要等半个月。”方烬靠在走廊墙上，“我们能等，陆羽廷不能等。时间越长，他藏得越深。”
“菲律宾那边怎么协调？你总不能直接飞过去上船吧？”
“走国际刑警的渠道。”方烬说，“以观察员的名义随船，不行动，只观察。找到位置就撤。”
余大江皱着眉想了半天，最后点了头。“我来联系。但有一条，菲律宾方面要是不同意，你不能硬来。”
下午三点，余大江那边传回消息。菲律宾国际刑警联络处同意派一名联络官随行，要求中方人员不超过两人，且不得在菲方领海内采取任何执法行动。
方烬说够了。
苏琳在办公室里收拾设备，笔记本、信号探测器、两套防水包，还有一个小型的卫星定位器。她把东西一样样码进背包里，码到第三遍的时候，赵铁军推门进来。
“真带她去？”赵铁军压低声音。
“她懂技术，船上那些加密通讯的东西我不行。”方烬从抽屉里翻出护照，有效期还剩一年多，够了。
“我是说，万一出事呢？”赵铁军扶着吊着绷带的左肩，“公海那个地方，出了事连个报案的地方都没有。”
方烬把护照装进内兜，拉好拉链。“所以你要盯着秦牧，盯着易长安的线索。要是我回不来，你接着审。”
赵铁军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一巴掌拍在方烬后背上，拍得方烬往前踉跄了一步。
苏琳从背包里抬起头，看了看两个人，又把头低下去了。
走廊里的灯管没坏的那根也开始闪，方烬看了一眼，拎起背包走出办公室。
苏琳跟在后面，背包拉链没拉好，信号探测器的天线头露在外面，一晃一晃的。
方烬伸手给她拽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