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尼拉港的傍晚闷得像蒸笼，海风裹着柴油味和烂鱼腥气往鼻子里钻。方烬站在货运区三号泊位边上，手里的假护照捏出汗了，塑料封皮有点打滑。
苏琳蹲在行李箱旁边，第三次检查设备包。信号探测器、防水壳、备用电池、卫星定位器，一样样数过去，数到第四遍的时候方烬伸手按住了她。
“够了。”
“我怕漏东西。”苏琳抬头，额头上全是汗，刘海粘成一缕一缕的。她换了身工装裤，头发扎成丸子头，看着比在局里年轻了五六岁，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漏了就漏了，到时候再说。”方烬把假护照装进裤兜，看了眼泊位尽头那艘船。
“海燕号”比他想的小。铁壳船，长度大概四十米，船身锈迹斑斑，水线附近长了一层贝壳，吃水很深。船尾堆着几十个蓝色油桶，用网绳捆在一起，甲板上散落着纸箱和编织袋，两个菲律宾工人正往上搬大米。
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人从船舱里出来，皮肤晒得黝黑，脸上皱纹像刀刻的，走路右脚有点跛。他看见方烬和苏琳，抬手打了个招呼。
“林船长？”方烬迎上去。
“是我。”对方说的中文带闽南口音，伸出手来握了一下，手掌粗糙全是老茧，“你们是国际刑警的人？”
“观察员。”方烬纠正，“只是随船观察，不介入任何操作。”
林船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苏琳，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行，你们配合我就行。我这条船跑了十几年，从来没出过事，不想这两天出事。”
“不会给你添麻烦。”方烬说。
林船长转身朝船尾喊了一句菲律宾语，一个年轻人从油桶后面探出头来，瘦高个，脸上长满青春痘。林船长跟他说了几句，年轻人跑过来拎起苏琳的行李箱扛上肩，噔噔噔上了船。
方烬正要跟上去，身后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一辆黑色本田停在泊位入口，后座上下来一个人，穿着深蓝色polo衫，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别着东西。
那人走过来，三十出头，皮肤偏黑，颧骨很高，眼睛细长。他冲方烬点了点头，用英语说：“阿基诺，菲律宾国际刑警联络处。”
方烬把证件递过去，阿基诺接过来仔细看了半分钟，又还给他。他中文说得不错，带点美式腔调：“余警官跟我通过电话，情况我大致了解。我随行，但只在公海区域陪同。进入菲律宾领海范围，你们不能有任何动作。”
“明白。”
阿基诺看了眼“海燕号”，眉头皱了一下，显然对这船的破旧程度有点意外。他没说什么，拎着自己的包上了船，走路姿势很规矩，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
方烬最后上船。甲板上的油桶味更重了，混着鱼腥味和柴油味，熏得人喉咙发紧。苏琳已经在船舱里找了个位置，把设备包打开放在一张脏兮兮的铁架床上。
林船长的驾驶室在二层，很小，只能容三四个人。舵轮旁边的架子上供着一尊关公像，香炉里还插着三根没烧完的香，烟细细地往上飘。
“十五号凌晨三点起锚，”林船长指了指墙上的海图，“航行时间大概二十个小时，十六号凌晨左右到达会合点。你们在船上不要乱走，特别是机舱和货舱，那地方有绳子有钩子，容易出事。”
方烬问：“你知道这次补给的对象是谁吗？”
林船长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不知道。客户通过中间人找我，每次都提前给坐标，我按时送到就行。船上装的东西都是客户指定的，我不过问。”
“你见过那条船吗？”
“见过。”林船长把烟夹在手指间，“‘愚者号’，白底黑字，船头有个标志，像是个倒过来的什么字母。船不大，但看起来比我这条破船值钱多了。船上的人不多，每次都只出来两三个，戴着帽子口罩，看不清脸。”
方烬记在心里。烟灰落在海图上，林船长伸手掸掉了。
凌晨三点，“海燕号”准时起航。船身震了一下，柴油机轰隆隆响起来，螺旋桨搅起浑水，船慢慢离开泊位。方烬站在船尾，看着马尼拉的灯光一点一点往后退，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模糊的光带，消失在漆黑的海面上。
苏琳从船舱里出来，手里拿着屏蔽器的检测仪，在他身边蹲下来。
“信号正常吗？”方烬问。
“正常。”苏琳看了眼仪表盘，“屏蔽器工作稳定，AI意识没有激活迹象。电池续航大概四十八小时，我带了四组备用，够用一周。”
方烬摸了摸胸口，屏蔽器贴在皮肤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硬邦邦的边角。这玩意儿从卷十装上到现在就没摘过，洗澡的时候用防水胶带缠着，睡觉的时候硌得胸口疼，但方烬不敢摘。上次沈夜那句话说对了——他怕AI。
不是怕它攻击自己，是怕它说出一些自己不想听的话。
航行比想象中无聊。海面上什么都没有，连只海鸟都看不见。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晒得甲板发烫，方烬坐在一个油桶上，看苏琳在笔记本上记录数据。阿基诺在驾驶室里跟林船长聊天，两个人在说菲律宾语，方烬听不懂。
下午三点多，方烬在船舱里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发现胸口有点不对劲，低头一看，屏蔽器的指示灯灭了。
他脑子嗡了一下。
“苏琳！”他喊了一声，声音大到把自己吓了一跳。
苏琳从隔壁舱室跑过来，看见屏蔽器指示灯，脸一下子白了。“电池没电了？不可能，我算过续航——”
“别算了，换电池。”
苏琳手忙脚乱地翻设备包，把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扔在床上。信号探测器、防水壳、卫星定位器，就是找不到备用电池。她翻到第三层的时候才想起来，备用电池放在另一个防水包里，那个包在外面的行李箱里。
行李箱在隔壁舱室。
“我去拿，五分钟——不，三分钟——”苏琳转身就跑，被门槛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她爬起来继续跑。
方烬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数数。一，二，三，四——
数到四十七的时候，眩晕感来了。不是以前那种被入侵的感觉，更像是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像气泡，像油，一点一点往上冒。
耳朵里有声音。先是杂音，沙沙沙的，像老式收音机调频，然后杂音突然没了，变成一段清晰的录音。
方景行的声音。
“陆羽廷，你是我的第一个成功的‘执行者’。你的自由意志被我删除了。你以为你在为我工作，其实你只是我的程序。”
方烬睁开眼。舱壁上的铁锈在眼前晃动，他分不清是船在晃还是自己在晃。
录音里，陆羽廷的声音响起来。那个在视频里永远从容不迫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很平，平得不像活人。
“我知道。”
方景行说：“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沉默。海燕号的柴油机在底下轰隆轰隆响，船身晃了一下，油桶在甲板上滚动，咚的一声撞在船舷上。
陆羽廷的声音再次响起。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来杀我。”
录音停了。杂音重新出现，沙沙沙地响了几秒，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方烬睁开眼，看见苏琳跪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新电池，浑身发抖。
“换好了，”她说，声音在抖，“换好了换好了换好了——”
方烬低头看胸口，屏蔽器的绿灯又亮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是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的汗，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苏琳盯着他，嘴唇还在哆嗦。“你刚才看见了什么？你眼睛翻白了，翻了两分多钟，我喊你你都没反应——”
方烬靠在舱壁上，柴油机的震动从船体传上来，震得后背发麻。
“陆羽廷不是自愿的。”他说，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他是被塔主控制的，和孟凡一样。但他的芯片比我的更早，更原始。塔主——方景行——直接删除了他的自我意识。他只剩下一段程序在运行。”
苏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方烬想起沈夜说的那句话——“陆羽廷要是想躲，没人找得到。”可陆羽廷真的在躲吗？那些视频，那些挑衅，那句“来抓我”，从头到尾都不是挑衅。
是求救。
“他在视频里一直在说‘来抓我’，”方烬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不是挑衅，是求救。他的自我被抹掉了，但他残存的那点意识一直在喊。”
苏琳缓过来了，声音还有点颤：“那我们怎么办？还登船吗？”
方烬站起来，膝盖有点软，他扶住舱壁站了一会儿。铁壳冰凉，摸上去有一层细细的水珠。
“登。”他说，“但不是抓他，是救他。”
苏琳把换下来的旧电池攥在手心里，电池外壳被捏得嘎吱响。
船尾传来林船长的声音，在喊吃饭。菲律宾语，方烬听不懂，但那语气像是在招呼自家孩子。
方烬走出舱室，海风吹过来，把脸上的汗吹干了。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远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和天，和一条看不见的线。
苏琳跟在后面，小声说了句什么，被海浪声盖过去了。
方烬没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