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燕号”在凌晨四点十二分减速。
方烬站在船头,海风把衣服吹得贴紧身上,咸腥味比白天更重。远处海面上有一点白光,忽明忽暗的,像颗快灭的星星。苏琳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举着望远镜,调了几下焦距递给他。
方烬接过来,那点白光变成了一艘船。白底,船身修长,甲板上亮着几盏灯,隐约能看见有个人影站在船头。船体侧面有几个字母,望远镜分辨率不够,看不清写的什么。
“愚者号。”苏琳说。
林船长从驾驶室探出头来,冲方烬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到了。柴油机转速降下来,船身慢悠悠地往前漂,海浪拍在锈迹斑斑的船壳上,啪啪响。
阿基诺也上来了,站在方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插在裤兜里,但方烬注意到他的手指是伸直的,随时能抽出来。菲律宾联络官从上船到现在基本没说话,但那眼神方烬认得,是干过现场的人才会有的。
两船靠近了,距离不到五十米。“愚者号”上有人扔过来缆绳,林船长的船员接住了,在缆桩上绕了两圈。船身晃了一下,两条船并排靠在一起。
方烬看见那个人了。
陆羽廷站在“愚者号”甲板上,白衬衫,深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帆布鞋,鞋带系得很随意,左脚那只快散了也没管。他比视频里瘦,颧骨更突出,眼窝有点凹,但精神很好,甚至可以说太好了,好到不像个被通缉的人。
他在笑。
那笑容不像是欢迎,也不像是挑衅,更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地之后的放松。方烬在很多人脸上见过这种表情,嫌疑人认罪的时候,落网的时候,放弃抵抗的时候。
“你来了。”陆羽廷说,声音不大,但海面上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我查过‘海燕号’的船员名单,多了两个人。我就知道是你。”
方烬没动,站在船头隔着缆绳看他。“你知道我们要来。”
“我知道。”陆羽廷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上来吧,甲板上风大。”
苏琳看了眼方烬,方烬点了头。三个人依次跨过船舷,踩上“愚者号”的甲板。阿基诺最后上的,上船后目光迅速扫了一圈,把船头船尾的布局记下来了。
甲板比“海燕号”干净得多,漆面保养得不错,但有些地方已经开始起皮,海水的腐蚀不是花钱就能挡住的。船尾有个小型游泳池,水没放,池底有几片干了的树叶。再往后是一排钓鱼竿,整整齐齐地插在架子上。
“这船不错。”方烬说。
“租的。”陆羽廷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船东是新加坡人,做航运的,他都不知道这船被拿来干什么。我付了三年租金,一次性付清。”
“你不怕他报警?”
“报什么警?”陆羽廷回头看了他一眼,“租金按时到账,船又没损坏,他为什么要报警?”
客厅在二层,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沙发是真皮的,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茶水还是热的。墙上挂着一幅海图,图上有几个用红笔圈出来的点,方烬扫了一眼,记下了大致位置。角落里有一台咖啡机,正在煮,蒸汽噗噗往外冒。
陆羽廷在沙发上坐下来,开始泡茶。动作很熟练,烫杯、投茶、洗茶、冲泡,一套流程走下来,茶汤颜色刚好。他给方烬倒了一杯,又给苏琳倒了一杯,阿基诺摆了摆手没要。
方烬没喝。他坐在陆羽廷对面,看见茶几下面压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陆羽廷和另一个人的合影,那人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方景行。
方烬把视线从照片上移开。“你知道我们来抓你。”
陆羽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我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那你不跑?”
“往哪跑?”陆羽廷笑了,这回笑得更深,眼角的皱纹都挤出来了,“公海就这么大,船能跑多远?再说了,”他看着方烬的眼睛,“跑有什么用?他让我跑我就跑,他让我停我就停。我什么时候跑,什么时候停,从来不是我自己说了算。”
苏琳在边上小声问:“你说的他,是塔主?”
陆羽廷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辨认这张脸,看了几秒,点了点头。“小姑娘,你叫苏琳对吧?技术科的。我在方烬的资料里见过你。”他站起来,把茶壶里的茶渣倒掉,“你们跟我来,看样东西。”
他带着三人穿过客厅,走下楼梯,经过厨房和船员休息室,来到最底层的一个舱室门口。舱门是铁的,关得很严实,门缝里透出嗡嗡的声音,是服务器风扇在转。
陆羽廷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小型机房。四台服务器机柜并排靠墙,绿色的指示灯密密麻麻地闪,散热风扇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得人头疼。地上铺着防静电地板,温度比外面低得多,大概装了独立空调。
方烬站在门口,胸口屏蔽器的指示灯突然闪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灯还是绿的,但那一下闪烁他不确定是不是幻觉。
“这是AI的最后物理载体,”陆羽廷说,声音在机房里回荡,“你把滨城的那台毁了,四台境外的你也通过国际刑警协调当地警方查封了。这是最后一台。”
方烬没说话。
陆羽廷走到服务器前,伸手摸了摸机柜的铁皮。“你猜我为什么要把最后一台放在船上?因为海上安全,不受任何一个国家的司法管辖。只要我不靠岸,就没人能查封它。”
“你现在可以摧毁它。”方烬说。
“可以。”陆羽廷转过身来,靠在机柜上,风扇的震动透过铁皮传到他身上,他的声音也跟着有点抖。“但摧毁它有个问题——你脑中的AI会失去外部约束。这台服务器里运行的是一个监管程序,它在不断发送信号给你的芯片,压制AI意识的扩张。你要是毁了它,你脑中的AI会彻底与你的大脑融合。到时候你分不清自己是方烬还是塔主。”
方烬的手指在裤子侧缝上轻轻搓了一下。很小的动作,但苏琳看见了,她的脸色变了。
“你骗人。”苏琳说,“以前在滨城摧毁第一台备份服务器的时候,方烬没有失控。”
“因为那时候还有剩下的服务器在运行。”陆羽廷说,“监管程序是分布式的,只要有一台在,就能维持压制。现在只剩这一台了。你毁了它,就没有任何东西能抑制方烬脑中的AI了。”
方烬看着机柜上的指示灯,一明一灭,像心跳。
“你脑中有芯片吗?”他问。
陆羽廷沉默了。
机房里只剩下风扇的声音。
“有。”他说。“比你的更原始。塔主——方景行——在我身上做的实验比你们所有人都早。他用芯片控制我,让我执行指令,替他做事,替他杀人,替他经营愚者廷。我反抗过,”他把袖子撸上去,露出小臂内侧一道长长的疤痕,“这是有一次我想自己把芯片挖出来留下的。没成功。芯片在大脑里,不在胳膊上。那一刀白挨了。”
“你痛了吗?”方烬问。
“什么?”
“塔主说,芯片会让你痛不欲生。”
陆羽廷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道疤。“他说得对。我每违背一次指令,芯片就会刺激我的痛觉神经。那种痛不是肉体的,是从骨头里往外钻的,你想晕都晕不过去,因为芯片会维持你的意识清醒。我试过三次想摆脱它,三次都失败了。第三次之后我放弃了,变成了它的傀儡。”
他靠在机柜上的姿势看起来随意,但方烬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回忆什么东西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
“你说你在等一个人来杀你。”方烬说。
陆羽廷的表情变了。从刚才那种平静的、近乎麻木的神情,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惊讶,又不全是。
“你怎么知道这句话?”
“AI在我意识里苏醒了一次,放了一段录音。你和方景行的对话。”
陆羽廷看着方烬,看了很久,看得苏琳都有点不自在了,在边上挪了挪脚。
“方烬,”陆羽廷说,“帮我取出芯片。不管风险多大,我都不想再被控制了。”
方烬站在服务器机柜前面,风扇吹出来的热风打在小腿上,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他看了眼苏琳,苏琳在摇头,意思是没设备没条件没法做。
“我没有手术条件,”方烬说,“这里连把手术刀都没有。”
“我知道。”陆羽廷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你可以做一件事——把我和服务器一起摧毁。这片海域水深三千多米,沉下去什么都找不到。服务器没了,我脑子里的芯片也没了。我就自由了。”
苏琳往前走了两步,挡在方烬和陆羽廷之间。“不,”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在机房里嗡嗡地回荡。“我们可以找地方做手术。国内不行就去国外,国外不行就找私人医院。只要找到能做这个手术的医生——”
“找不到的。”陆羽廷打断她,“我做过了。过去三年,我联系过十七个国家的四十二家医院,没有一家愿意接。手术风险太大,定位芯片的位置需要开颅,而芯片本身和脑干的距离不到两毫米,稍有不慎我就死在手术台上。没有医生会为了一个通缉犯冒这种风险。”
方烬把手从裤兜里掏出来,手心全是汗。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不干。
“你说完了?”
陆羽廷看着他,没说话。
“说完了就找个地方让我们洗把脸,”方烬说,“坐了二十个小时的船,身上全是柴油味。”
陆羽廷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哭,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像是喉咙里卡了一句话,咽下去了。
他转身走出机房,风扇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方烬跟在他后面,经过厨房的时候,炉子上有一锅粥在煮,盖子被蒸汽顶得噼啪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