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洗完脸出来,甲板上天已经快亮了。海平线那边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云层压得很低,看起来今天不是个好天气。
陆羽廷站在船头,手里端着杯咖啡,衬衫被海风吹得鼓起来。方烬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了几分钟海。
“你想好了?”陆羽廷先开口。
“想好了。”方烬说,“不毁服务器,也不毁你。你跟我们回滨城。”
陆羽廷喝了口咖啡,没接话。
“回滨城找医生,找设备,把芯片取出来。”方烬说,“你脑子里的东西是方景行留下的,不是你的罪。你该接受审判的是你做过的事,不是别人强加给你的。”
“你觉得法庭会分得清吗?”
“分不分得清是他们的事。”方烬转过身看着他,“但你得先活着站在法庭上。”
陆羽廷把咖啡杯放在船舷栏杆上,杯子没放稳,晃了两下,方烬伸手扶住了。
苏琳从船舱里出来,背着设备包,阿基诺跟在后面。菲律宾联络官的脸色不太好,上船到现在几乎没合眼,眼袋很重。
“我们得走了,”苏琳说,“海上的天气可能要变,林船长说最好在两小时内起锚返航。”
方烬点头,正要说什么,陆羽廷突然弯下了腰。
一开始方烬以为他系鞋带——左脚那只的鞋带确实还散着——但陆羽廷没有蹲下去,而是直接跪在了甲板上,双手抱着头,整个人蜷成一团。
“陆羽廷?”方烬蹲下去。
陆羽廷没回答,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像是被人闷住了嘴硬挤出来的那种声音。他的手指插进头发里,指甲扣在头皮上,用力到指节发白。
苏琳跑过来,一把推开方烬,把设备包扔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往外掏信号检测仪。阿基诺也凑过来,手已经摸到腰间的枪了。
“别碰他!”苏琳喊了一声,把检测仪举到陆羽廷头侧,屏幕上的波形猛地跳起来,绿线几乎冲出刻度范围。
“有强信号,”苏琳的声音变了调,“有人在远程激活他的芯片。”
方烬脑子里嗡了一下。他想起卷二的记录,孟凡被AI远程控制的那次,芯片收到特定频率的信号后会强制执行指令,违抗就会触发剧烈的神经痛。陆羽廷的芯片比孟凡的更原始,控制机制只会更残暴。
陆羽廷在甲板上翻滚了一下,后脑勺磕在船舷的铁柱上,咚的一声,但他似乎根本没感觉到,因为更剧烈的疼痛已经盖过了一切。他咬着牙,牙龈渗出血来,混着口水从嘴角往下淌。
“它知道我要走,”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东西一段一段地切割,“它在惩罚我……它说我不听话……不听话就要……”
话没说完,他的身体猛地绷直了,像被电击了一样,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苏琳已经在翻备用设备了。她把微型信号屏蔽器从防水包里扯出来,撕开包装,顾不上撕干净,塑料碎片掉了一地。屏蔽器只有打火机大小,背面带医用胶贴,她一把按在陆羽廷的右侧太阳穴上,用力按住,按到自己的手指都在抖。
波形在检测仪屏幕上落了下来。从爆表慢慢降到正常范围,又降,最后变成一条平稳的细线。
陆羽廷的身体松开了。他瘫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溺水的人刚被捞上来。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肋骨一根根的轮廓。
苏琳跪在他身边,手还按着屏蔽器,没敢松。“这个只能撑六个小时,”她说,声音发哽,“六小时后电池耗完,信号会重新接上。”
方烬把陆羽廷从甲板上扶起来,让他靠在船舷上。陆羽廷的后脑勺破了皮,血顺着脖子往下流,混在汗里,变成浅红色。
“六小时回滨城不够,”方烬说,“航行要二十四个小时。”
“那就只能在船上做手术。”苏琳说。
阿基诺在边上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们在说什么手术?船上做开颅手术?这不可能。”
“不是开颅。”苏琳深吸了一口气,手还在抖,她把屏蔽器换了个角度重新贴好,用胶带在陆羽廷头上缠了两圈固定住。“从之前的案例看,陆羽廷的芯片是早期型号,植入位置不在大脑深层,在右侧颞部皮下组织里。手术难度比你们想的低,只要有基本的无菌条件、手术刀、局部麻醉,我就能取。”
方烬看着她。
苏琳的技术背景他知道,局里法医室做浅表异物取出她跟过三十多台,但那些都是在正规手术室里,有器械护士有麻醉师,不是在公海上一艘破游艇的医疗舱里。
“顾城。”方烬掏出手机,没信号,海上的卫星信号断断续续的,他举着手机在甲板上转了一圈,找到个勉强能通的方向,拨了出去。
响了七声,顾城接了。
“方烬?你知道现在几点——算了你在哪?信号怎么这么差?”
“在公海。陆羽廷的芯片被远程激活了,我们需要在船上做取出手术。你远程指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顾城的声音变了,从刚睡醒的迷糊变成一种压得很低的严肃:“你疯了。什么设备都没有怎么——等等,你说是颞部皮下植入?”
“对,早期型号,不在脑内。”
又是一阵沉默,能听见顾城在那头翻东西的声音,大概是病历或资料。“如果是皮下植入,手术本身不复杂。你需要无菌环境、手术刀、止血钳、缝针缝线、局部麻醉药。有没有?”
“我去问。”方烬捂住话筒,转头看陆羽廷。陆羽廷靠在船舷上,脸上的血色回来了一点,嘴唇还是白的,但眼神清明了。
“船上有医疗舱,”陆羽廷说,声音虚弱但清楚,“处理创伤用的。有手术器械包,有局部麻药。无菌条件达不到手术室标准,但可以做皮下异物取出。”
方烬把话转述给顾城。顾城说:“把苏琳叫过来,我要看她反应。”
苏琳接过手机,和顾城说了将近十分钟。方烬只听清了几句——“颞浅动脉位置要注意”“缝合的时候两层都要缝”“止血先做压迫”。苏琳从一开始的紧张慢慢变得专注,最后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方烬时,手已经不抖了。
“他说能做。”苏琳说,“但他要求全程视频连线,他盯着。”
陆羽廷挣扎着站起来,腿打晃,方烬扶了他一把。他推开方烬的手,自己站稳了,把散了的鞋带重新系好,系得很慢,手指还在哆嗦,但系得认真。
“医疗舱在底层,机房隔壁。”他说,声音不大但稳了,“我带你们去。”
医疗舱比想象的大,大概八平米,有一张手术床——其实是张带护栏的诊疗床,但能升降。墙上挂着输液架,柜子里码着纱布、绷带、消毒水,还有几瓶没开封的利多卡因。一盏无影灯吊在床正上方,灯罩上有锈迹,但灯泡是好的,打开后白光刺眼。
苏琳把手术器械包摊开在托盘上,一件件检查。手术刀、止血钳、组织镊、持针器、缝针缝线。东西不多,但够用。她倒了一瓶碘伏在弯盘里,把纱布一块块撕开泡进去。
方烬帮着把医疗舱的台面用消毒水擦了一遍,擦了三遍,直到苏琳说可以了。
陆羽廷脱了上衣,躺在诊疗床上,头偏向左侧,把右侧颞部暴露出来。无影灯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没说话,自己把一块毛巾叠好咬在嘴里。
方烬把手机架在柜子上,摄像头对准手术区域,顾城的脸在屏幕上,表情绷得很紧。
“先标记切口位置,”顾城说,“沿着发际线内侧,大概三厘米的弧形。”
苏琳用碘伏在陆羽廷右侧颞部画了一个圈,消毒的范围很大,几乎涂了半个脑袋。碘伏凉,陆羽廷的皮肤上起了层鸡皮疙瘩,但他一动不动。
利多卡因局部浸润麻醉打了三针,陆羽廷咬毛巾的力道大了些,颞肌鼓起来又松下去。
“开始。”苏琳说。
手术刀划开皮肤的那一下,方烬的胃猛地缩了一下。他见过很多现场,见过血见过伤口,但没见过活人头皮被切开的样子。皮肤裂开,下面是一层薄薄的脂肪,再下面是筋膜,血从切口两侧渗出来,苏琳用纱布压住了。
“止血钳。”苏琳说。
方烬递过去,手有点湿,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才拿的器械。苏琳接过止血钳,夹住出血点,动作不算快,但很准。
顾城在屏幕里说:“钝性分离,沿着筋膜层往下,芯片应该在皮下脂肪和颞肌之间。”
苏琳换了组织镊,一点点往下分。血又渗出来了,她用纱布吸掉,再分,再吸。方烬在旁边递器械,递纱布,手心全是汗,他把汗抹在白大褂上——不知道谁的白大褂,挂在门后面,领口发黄。
“看见东西了。”苏琳说。
方烬凑过去看。切口深处,在筋膜和肌肉之间,嵌着一个灰白色的小东西,表面光滑,边缘有点发黄,大概指甲盖大小。芯片比孟凡那枚还小,但形状差不多,扁平的,两端各有一根极细的金属丝。
方烬注意到金属丝的末端陷在更深的组织里,不知道通向哪里。
顾城说:“那两根丝是固定用的,也负责信号传输。先切断丝,再取芯片。切断的时候可能会有一点刺激反应,让他咬住毛巾。”
苏琳拿了把细剪刀,伸进切口,对准左边那根金属丝。剪刀刃合拢,咔的一声,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陆羽廷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毛巾从嘴里掉出来。他没叫,但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拳头攥得咯咯响。
“第二根。”苏琳说,剪刀换了个角度。
又是一声轻响。陆羽廷这次没弹,但全身绷紧了,脖子上的血管鼓出来,像要爆开。
苏琳用组织镊夹住芯片边缘,轻轻一提,芯片从组织里松脱出来,带出一小团黏连的组织液,血丝跟着涌出来。她把芯片放在纱布上,指甲盖大小,上面沾着血,指示灯已经灭了。
“缝针。”苏琳说。
方烬把持针器递过去,线已经穿好了。苏琳缝了两层,先用可吸收线缝筋膜层,再用丝线缝皮肤。缝得不算好看,针脚间距不太均匀,但收了口,血止住了。
最后一针打完结,苏琳剪断线头,把纱布敷在伤口上,用胶带固定好。
“成功了。”顾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轻松,“观察二十四小时,注意有没有颅内高压的症状。目前看应该没问题。”
苏琳靠在柜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手还在微微发抖,手术手套上全是血。她把血往白大褂上蹭了蹭,蹭不干净。
方烬看向陆羽廷。
陆羽廷把毛巾从嘴里拿出来,毛巾被咬出了两个深深的牙印,中间的地方已经破了。他的嘴唇干裂,嘴角有干掉的血渍,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亢奋,是某种困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放出来的感觉。
方烬把纱布上那枚芯片捡起来,放在手心。芯片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边缘有点扎手,那两根切断的金属丝露在外面,像虫子的触角。
陆羽廷偏过头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谢谢。”他说。
声音很小,几乎只有口型,但方烬听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