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蹲在机房的地上,手里的硬盘碎片还没扔干净。指尖被铝片割了道口子,血珠冒出来,他拿嘴嘬了一下。
脑子里那团蜷缩的东西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刺痛,也不是胀痛,是烧。像有人在颅骨内壁倒了层汽油,划了根火柴,呼的一下,整个脑子都着了。方烬手里的碎片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双手撑住膝盖,额头上的汗一瞬间就下来了。
“方烬?”苏琳刚把电脑装进背包,抬头看见他的样子,脸色变了。
方烬想说话,但舌头像被焊住了,张不开嘴。他能感觉到那团东西在扩张,从角落往外蔓延,像水银,像雾气,像某种不可阻挡的液体,正沿着脑回的沟壑一点一点地渗透。他的右手开始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有什么东西在操控他的肌肉,在做不属于他的动作。
他的手在动。
方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手抬起来,食指伸出,在地板上沾了灰的地方开始写字。一笔一划,很慢,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
“我”“要”“活”“着”
四个字写完,手没停,继续划。方烬想把手按住,但那只手不听他的,它听脑子里那团东西的。
“给”“我”“身”“体”
苏琳蹲下来抓住他的手腕,方烬的手挣扎了一下,力气大得不正常,苏琳两只手才按住。但手指还在动,在空气中比划,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扑腾。
陆羽廷从门框边走过来,蹲在方烬对面,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方烬的脸半边在抽搐,眉毛拧在一起,嘴唇在哆嗦,但眼神是清醒的——他还在和那个东西抢控制权。
“它在芯片里,”陆羽廷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屏蔽器只能干扰外部信号,不能阻止芯片内部的运算。你现在感觉到的,是它在你脑子里直接跑。”
方烬的右手在苏琳的按压下还在动,食指一下一下地戳地板,戳出一个又一个白点。苏琳低头看那些白点的排列,连起来是一句话的最后四个字。
“你”“是”“我”“的”
方烬的右手突然软了,垂下去,手指还在轻微地抽搐。他的头低着,汗从下巴尖滴下来,在地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圆点。
“把所有备用屏蔽器都拿来。”苏琳对陆羽廷说,声音不抖了,但语速快得不像她。
陆羽廷转身出去,脚步有点晃,头上的纱布在门框上蹭了一下,他眉头皱都没皱。不到一分钟他回来了,手里捧着四五个体积更大的屏蔽器,有的是方烬见过的那种打火机大小的,有的是方烬没见过的,块头大一圈,像个小号的随身听。
苏琳接过来,一块一块地往方烬头上贴。太阳穴两块,后脑勺两块,额头一块。医用胶带不够用了,她从背包里翻出绝缘胶带,缠了两圈固定住。
屏蔽器全部启动,绿灯亮了一片。方烬脑子里那团东西猛地缩了一下,像被针扎了的气球,从扩散状态收拢回去,缩成比原来更小的一团。但火焰没灭,它在烧,闷烧,像炭火被灰盖住了,表面看不见,底下温度更高。
头痛从灼烧变成了钝痛,像有人拿锤子在他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敲,不重,但很规律,咚咚咚,咚咚咚。
“好点没?”苏琳问。
方烬点了点头,幅度很小,怕动得厉害会更痛。
船突然晃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随海浪起伏的晃,是突然的、剧烈的横摇,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船底顶了一下。方烬没站稳,往旁边栽过去,苏琳也没站稳,两个人都摔在地上。陆羽廷抓住了机柜的把手,但术后虚弱的身体撑不住,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外面传来林船长的吼叫,用的是菲律宾语,声音从驾驶室传到底层,已经变了调。
苏琳爬起来,扶起方烬。方烬的头更痛了,屏蔽器贴了一圈的脑袋像被箍了个紧箍咒,外面的风暴和里面的火焰一起在折腾。
“起来,我们得上去。”苏琳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拖着往外走。陆羽廷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走得不太稳,但没掉队。
三人爬到底层楼梯口的时候,船又晃了一下。这次更猛,幅度更大,走廊里的一个灭火器从架子上滚下来,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撞停了。
甲板上的景象让方烬的头痛都暂时退居了第二位。
海变了。
之前还算平静的海面现在像开了锅,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最高的目测有七八米,墨绿色的浪脊上翻着白沫,风把浪尖的水雾吹得横着飞,打在脸上像砂纸。天空从灰白变成了铅黑,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贴着桅杆顶。
林船长在驾驶室里拼命打舵,船头艰难地转向迎浪方向。阿基诺站在他旁边,脸色白得像纸,一只手死死抓着扶手,另一只手在胸口画十字。
“所有人进舱室!”林船长用中文又喊了一遍,声音被风撕碎了,但方烬听清了,“不要上甲板!风暴来得太快了,至少八级!”
方烬三人刚走出舱门,一个巨浪从右舷打过来。苏琳被浪冲得松了手,方烬失去支撑,脚下一滑。
他记得自己摔下去的过程。
脚底的甲板湿透了,鞋底打滑,身体往后仰,他本能地伸手去抓什么东西,什么都没抓到。后脑勺先是撞上了门框的铁边,那一下已经够疼了,但身体还在倒,惯性带着他继续往后摔,后脑勺又撞上了走廊墙壁上挂着的金属柜门。
金属柜门被撞得凹进去一块,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敲钟。
方烬的身体软了。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苏琳扑过来的影子,最后听见的声音是陆羽廷喊了一句什么,但内容没听清,因为脑子里的那团东西突然不烧了。
它停了。
不是被压制的那种停,是像什么东西达到了目的之后满足地停下来的那种停。方烬在被黑暗吞没之前的最后一秒,感觉到右手又动了一下,食指在空气中划了最后两个字。
但他没来得及看清写的是什么。
“方烬!方烬!”苏琳跪在地上,把方烬的头托起来。血从后脑勺渗出来,不多,但位置不对——不是头皮擦伤的那种出血,是更深的地方。她翻了一下方烬的眼皮,左眼瞳孔正常,右眼瞳孔小了一圈。
不等大。
苏琳的手开始抖了,这次怎么都按不住。她把方烬放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举过头顶找信号。屏幕上的信号格是空的,一个都没有,右上角写着“无服务”。
“卫星电话!”她朝陆羽廷喊。
陆羽廷已经往驾驶室走了,步子踉跄但没停。他推开驾驶室的门,抓起固定在控制台上的卫星电话,拨号,等了几秒,放下,又拨,又放下。
“信号断了,”他说,声音很平,但握着电话的手青筋暴起,“风暴干扰太强,打不出去。”
林船长在舵轮后面头都没回:“这场风暴来得邪门,气象预报根本没报。至少要持续四到六个小时,这期间任何信号都出不去。”
苏琳蹲在方烬身边,把手指按在他颈动脉上。脉搏还在,有点弱,但规律。她把手从方烬脖子上拿开的时候,血沾了一手。
赵铁军在滨城的指挥中心里已经站了十分钟了。
屏幕上方烬的卫星定位信号是灰色的,最后更新的位置定格在二十分钟前,北纬十一度二十三分,东经一百一十八度四十七分。之后就再也没有新数据进来。
他拨了方烬的手机,提示不在服务区。拨苏琳的,一样。拨卫星电话的号码,忙音。
赵铁军把手机扔在桌上,手机滑到边缘,差点掉下去,他伸手接住了。
余大江推门进来的时候,赵铁军已经在调海图了。他把方烬最后出现的位置标出来,用红笔画了个圈,圈旁边写了个时间。
“联系海警了?”赵铁军没抬头。
“联系了。”余大江站在他身后,看着海图上的红圈,“但他们说那个位置在公海,我们的船不能随便过去,需要走外交协调程序。”
“那就协调。”赵铁军把红笔放下,手指在那个圈上点了点,“我现在就去办手续,你今天之内把船给我调出来。”
余大江看了他一眼。“铁军,公海搜救不是你说去就能去的。菲律宾那边要同意,国际刑警那边要备案,外交部要——”
“那就都去办。”赵铁军转过身来,左肩的伤还没好,转身的时候疼得龇了一下牙,但他没管,“方烬在海里,我不能让他死在海里。”
余大江沉默了几秒,拿起桌上的电话,开始拨号。
赵铁军又看了一眼屏幕。灰色的小点一动不动,像一颗死掉的星星。他把手机从桌边捡回来,攥在手心里,攥得塑料外壳嘎嘎响。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把没关严的窗户吹开,文件夹里的纸被吹得满屋飞。赵铁军没去捡,他就站在海图前面,盯着那个红圈。
苏琳把方烬的头放在自己腿上,用手按住他后脑勺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温热的,滑腻腻的。她抬头看了眼驾驶室,陆羽廷靠在控制台边上,卫星电话还握在手里,一直在重拨。
船又晃了一下,苏琳用身体护住方烬,后背撞在舱壁上,闷哼了一声。
方烬的右手又动了一下。苏琳低头去看,那只手在地板上慢慢伸开,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像在抓什么东西。
什么都没抓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