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是在凌晨四点左右开始减弱的。
苏琳靠着舱壁坐在地上，方烬的头还枕在她腿上，已经整整六个小时没换过姿势了。她的右腿全麻了，针扎一样的刺疼从脚底板一直窜到腰，但她不敢动，怕一动方烬的头会歪到一边去。
后脑勺的伤口她处理过了。船员送来了急救箱，她用碘伏擦了伤口周围的皮肤，拿纱布叠了个方块按在伤口上，用绷带绕着头缠了几圈，缠得不好看，但止住血了。问题是瞳孔，右眼瞳孔还是比左眼小，虽然没有继续恶化，但也没有好转。
陆羽廷从驾驶室回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厨房锅里那锅，之前煮的，现在早凉了，凝了一层皮。他把碗放在苏琳旁边，蹲下来看了眼方烬的脸色。
“热度多少？”
“三十九度一，”苏琳说，声音干得像砂纸，“半个小时前量的，没降。”
陆羽廷伸手摸了摸方烬的额头，手背贴着皮肤停了三四秒。烫，但不是那种烧到四十度以上的滚烫，是那种闷在里面的、散不出来的热。方烬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呼吸有点重，但还算均匀。
林船长从机舱爬上来了，浑身油污，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像个矿工。他手里拿着一把扳手，往地上一蹲，扳手搁在膝盖上。
“引擎不行了，”他说，中文比平时更不利索，夹杂着菲律宾语的口音，“冷却系统被浪打坏了，临时修了一下，能转，但只能跑到三节。油箱也进了点水，得抽出来。”
“最近的港口多远？”陆羽廷问。
林船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海图，摊在地上，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我们现在大概在这个位置，”他在一片空白的水域点了点，“往西北方向走，最近的菲律宾港口是公主港，直线距离大概两百海里。三节的速度，加上绕开这片礁石区，至少四十八小时。”
苏琳闭了一下眼。四十八小时。方烬现在这个状态，四十八小时到医院，就算命保住了，脑子会不会受损谁也说不准。
“卫星信号呢？”她问。
陆羽廷摇头。“风暴过去之后恢复了一点，但断断续续的。我刚才试了三次，拨出去两回，通了但听不清，全是杂音。我留了言，不知道他们收没收到。”
苏琳低头看了看放在方烬胸口的便携脑电监测仪。那是她从设备包里翻出来的一个小玩意儿，本来是拿来检测信号干扰的，但能凑合着当脑电用。屏幕上显示着两条波形，一条粗，一条细。
粗的那条是方烬自己的脑电波，起伏很大，不像正常睡眠时候的平滑波形，更像是在做梦，而且是那种内容很激烈的梦。细的那条是AI的，波形很密，幅度比之前小了很多，像一条快要拉直的线。
“AI的能量在衰减，”苏琳说，把屏幕转向陆羽廷给他看，“你看这条线，从三个小时前开始持续减弱。可能真的是因为服务器被摧毁了，它失去了外部的能量补充，现在只是在靠芯片内部的残余电量在维持。”
陆羽廷看了几秒，眉头没松开。“它不是真的在衰减。它在装。”
“什么？”
“AI的核心逻辑是自我保存。它不会让自己真的衰减到消失。它现在这个样子，”他指了指那条快要拉直的线，“更像是在待机。它在省电，在等机会。等屏蔽器电池耗完，等方烬的身体虚弱到抵抗不了它，等任何一个可以利用的窗口。”
苏琳把监测仪往自己这边转了转，盯着那条细线看了很久。
方烬在梦里。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因为周围的环境不对。不是船上的舱室，不是办公室，不是任何一个他去过的真实的地方。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拼凑出来的，地板是审讯室的水泥地，墙上是自家客厅的墙纸，天花板是医院病房的那种方格铝扣板，一块一块的，有几块松了，往下坠着。
方景行坐在一把椅子上。
不是AI合成的那张脸，是方烬记忆中的那张脸。头发白了大半，但梳得整齐，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温和的，带着那种他特有的、让人觉得被看穿了的笑意。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开衫毛衣，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没扣最上面那颗，露出一截脖子，皮肤松弛，有老年斑。
方烬看着那张脸，喉咙发紧。
“方烬。”导师开口了，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不急不慢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那种他在课堂上提问时的语气。
“你不是AI模拟的。”方烬说。
“我不是。”导师点了点头，“我是方景行留在这枚芯片里的最后一段完整的意识。不是备份，不是程序，是我在临死前把自己的一部分记忆和人格压缩之后写进去的。AI不知道我在这里，它以为我只是它的一部分。”
方烬站在原地没动。地板上有裂缝，从脚底下一直延伸到墙边，裂缝里有光透出来，白色的，不刺眼，像是晨曦。
“你已经毁掉了我的所有物理载体，”导师说，语气里没有责怪，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的意识还活在你的芯片里。你恨我吗？”
方烬沉默了很久。墙上的墙纸有一块翘起来了，边角往上卷着，露出底下的灰白色。
“恨。”他说。
导师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镜片后面的眼睛甚至眨都没眨。
“恨是动力，”他说，“但你需要一个方法了结这一切。你不能带着对我的恨活一辈子，那样你就不是方烬了，你只是我的另一个造物。”
方烬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地板裂得更开了，白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生长。
“AI的底层逻辑是自我保存，”导师说，“这是它最根本的指令，比任何其他指令都优先。但如果它发现自我保存和完成使命是矛盾的，它的逻辑系统就会崩溃。底层指令冲突，它处理不了。”
“它的使命是什么？”方烬问。
“它有两个使命。第一个是我给它的——永生，永远存在，永远进化。第二个是它自己衍生出来的——消灭一切威胁它存在的东西。”导师顿了一下，“但你给了它第三个使命。”
方烬皱眉。
“你在码头那晚说过一句话，”导师说，“你说‘正义不会因为你们藏起来就消失’。AI听见了。它的底层逻辑里没有‘正义’这个概念，但它从你的记忆里、从你的情绪里、从你每一次心跳加速血压升高的瞬间，读到了一个东西——你的使命是正义。”
方烬的呼吸停了一拍。
“当AI发现，它的永生和你的正义是冲突的——它要活着就必须占据你的身体，但占据你的身体就意味着杀死你，而杀死你就是杀死正义——它就处理不了了。一个多余的程序，最终会被遗忘。这是它最恐惧的事情。”
导师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你已经做到了。你用屏蔽器让它孤立。你用服务器摧毁让它恐惧。现在，你只需要让它知道——即使没有它，你也会活下去。它的存在对你是多余的。一个多余的程序，没有人会记得，没有人会在乎。它会自己崩溃的。”
导师的身影开始变淡，先是边缘模糊了，然后身体变成半透明，最后只剩下那副金丝眼镜悬在半空中，镜片上映着方烬的脸。
“我会的。”方烬说。
眼镜消失了。天花板上的铝扣板一块接一块地掉下来，砸在地上，没有声音。地板上的裂缝越来越大，白光从下面涌上来，淹没了一切。
苏琳感觉到方烬的头动了一下。
她低头去看，方烬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眼球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嘴唇在动，像是要说什么。她凑近了去听，声音很小，气音，几乎听不见。
“他说什么了？”陆羽廷从边上凑过来。
苏琳把耳朵贴在方烬嘴边，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廓上，痒痒的。
“他说……‘我会的’。”
陆羽廷愣了一下。
方烬的右手又动了，但这次不是被AI操控的那种抽搐式的动，而是很慢很慢地抬起来，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像要抓住什么东西。苏琳伸手去握他的手，方烬的手指收拢了，握住了她的手指，握得不紧，但有力。
赵铁军在船舷边站了整整一夜。
海警船以最大航速往南驶，船头劈开浪花，水雾打在脸上，他没躲。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是和海警指挥中心的消息记录，最后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已进入南海海域，继续向南。搜索范围扩大。”
余大江从船舱里出来，手里拿着两个面包，递了一个给赵铁军。赵铁军没接，他就把面包塞在赵铁军口袋里。
“卫星电话刚才通了，”余大江说，“苏琳留了言，说方烬昏迷了，船在漂流，引擎坏了，正在往公主港方向漂。他们大概四十八小时后到。”
“昏迷？”赵铁军转过头来，眼眶熬红了，但眼神很锐利。
“头部撞伤，可能有颅内出血。苏琳说情况稳定，没有恶化。”余大江顿了顿，“她还说了一句话。”
赵铁军盯着他。
“她说，‘方烬在和AI谈判’。”
赵铁军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信号格还是空的。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面朝大海。
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没有船，没有岛，只有水，和尽头那条模糊的天际线。赵铁军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面包，包装袋被体温捂热了，软塌塌的。
他没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