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监15号是在下午三点二十分发现“愚者号”的。
瞭望哨先看见的是一根桅杆，露出海面不多，随着浪起伏，时隐时现。等船开近了，才看清整艘船的惨状——白色船身被风暴撕得不成样子，右舷的栏杆断了好几根，甲板上的遮阳棚全没了，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柱子。船头那个倒着的字母标志还在，但被什么东西刮掉了一半，剩下的半截歪歪扭扭地挂着。
赵铁军站在海警船的船头，手搭在额头上遮光，眯着眼看了半天。
“靠过去。”他对船长说。
海警船慢慢贴近，船舷和“愚者号”的船舷之间只隔了两三米水。赵铁军不等跳板架好，直接跨过去了，脚落在“愚者号”湿滑的甲板上，右脚的鞋踩进一滩水里，袜子全湿了。
甲板上没人。他喊了一声，没人应。他往舱门走，门开着，里面黑黝黝的，一股混合着血腥味、消毒水味和海腥味的气味扑面而来。
苏琳从走廊里探出头来，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有干了的血渍，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她看见赵铁军，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转身往里走。
赵铁军跟进去。
方烬躺在走廊尽头的舱室里，头枕着一个卷起来的救生衣，身上盖着一条脏兮兮的毛毯。他的头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有渗出来的血，颜色已经变成暗红了，不是新出的血。脸色的白法不太对，不是苍白，是那种蜡白，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蜡。
“他一直没醒，”苏琳蹲在方烬旁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快三十个小时了。体温降下来了，三十七度八，但瞳孔还是不等大。我每隔两个小时查一次，没有恶化，也没有好转。”
赵铁军在方烬身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凉的，但没凉透，还有活人的温度。
“陆羽廷呢？”
“在驾驶室。”苏琳说，“他头上的伤口愈合得还行，没感染，但身体虚得很，站久了会晕。林船长在修引擎，阿基诺在帮忙。”
赵铁军站起来，走到驾驶室。陆羽廷坐在角落里的一把折叠椅上，头靠着墙，脸上的纱布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白。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赵铁军，没说话。
赵铁军也没说话。他看了陆羽廷三秒，转身出去了。
转移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方烬是被担架抬过去的，四个人抬着，在两条船之间晃悠悠地过跳板，苏琳跟在旁边，手一直扶着担架，生怕掉下去。陆羽廷是自己走过去的，步子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林船长和船员们留在“愚者号”上，等着拖船来把船拖走。
海警船驶离的时候，方烬躺在医疗舱的床上，身上连着监护仪，滴滴的声音很规律。
赵铁军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往后一靠，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
他守了七个多小时。
晚上十点刚过的时候，方烬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慢慢睁开的那种，是一下子就睁开的，像正常人睡醒了那样。他的眼珠转了转，先看了天花板，再看了身上的监护仪线，最后落在赵铁军身上。
“你来了。”方烬说，嗓子哑得像被砂纸打过。
赵铁军靠在椅子上，椅子往前一倾，四只腿同时落地。“你差点死了。”
“死不了。”方烬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绷带，指尖碰到纱布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
赵铁军盯着他看了几秒，伸手按了床头的呼叫铃。苏琳几乎是跑着过来的，手里还端着杯没喝完的咖啡，推门的时候咖啡洒了一点在手背上，她也没管。
她给方烬做了一套快速检查。瞳孔，之前不等大的那两只现在对光反射都有了，右眼瞳孔还是比左眼小一点点，但差距缩小了很多。血压偏高，心率偏快，体温正常。
“你感觉怎么样？”苏琳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拿下来。
方烬想了想。“安静。”
“什么？”
“脑子里面，很安静。”方烬把手从头上放下来，放在被子上，“AI不说话了，也不动了。它还在，我能感觉到它的位置，但它不运转了。”
苏琳从设备包里翻出便携脑电监测仪，贴在方烬的太阳穴上。屏幕上的波形跳了几下，稳定下来。两条线，粗的那条是方烬自己的，起伏正常；细的那条——AI的——几乎是一条直线，偶尔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波动，幅度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它进入深度休眠了，”苏琳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又看了半分钟，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所有运算活动都停止了。它可能是在服务器被摧毁的过程中受损了，系统进入了保护模式。”
方烬把监测仪的线从脸上拔下来，线头在手里捏了一会儿。
“不是受损。”他说。
苏琳和赵铁军同时看向他。
“它在等。”方烬把线头放在床边，“屏蔽器不能永远开着，电池会耗尽，设备会老化，我总有摘下来的时候。它在等我放松警惕，等我以为它真的死了，等我把屏蔽器摘了，它就回来。”
赵铁军把椅子往前拖了拖，椅子的横档在地上划出一声尖响。“那你就别摘。”
“我能撑多久？”方烬看着他，“一个月？一年？十年？我这辈子都带着这个东西？”他敲了敲胸口屏蔽器的位置，隔着衣服发出闷响。
没人接话。
医疗舱的门被敲了两下，一个海警队员探进头来，说陆羽廷要找方烬。赵铁军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方烬一眼。方烬点了点头。
陆羽廷走进来的时候，步子比之前稳一些了，但头上的纱布还没拆，边上翘起一个角。他没坐，就站在床尾，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姿势看起来随意，但方烬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兜里动，像是在数数。
“赵铁军问我怎么办。”陆羽廷说，“我没回答他。我想先问你。”
方烬靠在床头，被子拉到了胸口。“你脑子里的芯片已经取出来了，你是自由的。但你犯下的罪行必须接受审判。”
陆羽廷的手指在裤兜里停了。“你让我回去坐牢？”
“你本来就要坐牢。”方烬说，“这不是我给你的惩罚，是你自己做的事要承担的结果。区别在于，以前的你是被AI控制的，现在的你是自己的。你坐在法庭上的时候，你代表的不是塔主，不是AI，是你自己。”
陆羽廷低着头看自己的鞋。鞋带系好了，这次没散。
“我愿意接受审判。”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只求不要在审判之前被AI再控制。方烬，你比谁都清楚，那种感觉——你不是自己身体的主人，你的每一个念头都有可能是别人塞给你的。我不想再回去了。”
方烬看着他，点了头。
海警船在第二天下午驶入滨城港。码头上停着两辆救护车和三辆警车，余大江站在最前面，西装被海风吹得紧贴在身上，手里的烟烧了一半，烟灰被风吹散了。
方烬是被担架抬下来的，担架刚落地，余大江就走过来了，没说话，在担架旁边站了两秒，拍了拍方烬的肩膀，力气不大，拍了两下。
方烬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陆羽廷从海警船的舷梯上走下来。两个武警迎上去，一左一右，没上手铐，但站位卡得很死。陆羽廷经过救护车的时候停了半步，转头看了一眼。
方烬躺在担架上，救护车的门开着，两个人隔着几米对视了一眼。
陆羽廷说：“方烬，你说过要救我。谢谢你。”
方烬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救护车的门关上了，引擎发动，车子慢慢驶出码头。陆羽廷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救护车的尾灯在雨雾里一点一点变小。赵铁军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雨越下越密了。赵铁军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火苗在风里晃了晃，稳住了。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被雨雾裹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