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的第三审判庭今天坐满了人。
方烬到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四十,离开庭还有二十分钟。旁听席上已经没几个空位了,最前面几排坐着受害者家属,中间是媒体记者,长枪短炮架了一排,后面是普通市民,有人手里还举着牌子,上面写着“严惩凶手”三个字,红底黑字,墨水有点洇开了。
苏琳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个文件夹,里面是方烬的证人材料。她把文件夹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方烬的手背,冰凉的。
“紧张?”苏琳问。
“不紧张。”方烬翻了翻材料,又合上,“就是有点累。昨晚没睡好,脑子里总有个声音在嗡嗡响,不是我自己的,可能是AI又动了动,但没醒。”
“屏蔽器戴了?”
“戴了。”方烬摸了摸胸口,衣服下面硬邦邦的,“戴了两个,主用的那个和备用的。赵铁军说今天人多,信号杂,万一有什么干扰就麻烦了。”
林薇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起来了,看着比平时干练。她走到方烬面前,没说话,伸手把他领口歪了的扣子重新扣了一遍。
“你昨晚也没睡好?”方烬看着她眼下的青黑。
“睡了一会儿。”林薇把扣子扣完,手在他胸口停了一下,感觉到底下屏蔽器的轮廓,“开庭的时候别激动,问什么答什么,多余的话别说。”
方烬点了点头。
赵铁军从楼梯口上来,左肩的绷带今天拆了,换了条护肩带,看着没那么夸张了。他身后跟着余大江,两个人都是正装,打领带的那种,方烬很少见余大江打领带,看着有点不习惯。
“秦牧和陆羽廷都到了,”赵铁军压低声音,“从看守所押过来的,路上没出状况。秦牧今天看着不太对,一直在自言自语,不知道在说什么。陆羽廷很安静,从上车到现在一句话没说。”
方烬把文件夹夹在腋下,往审判庭里走。经过旁听席的时候,有人认出了他,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水波一样从他身边扩散开去。他没看那些人,径直走到证人席旁边的座位上坐下。
法官进场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三个法官,中间那位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法官,头发盘得很紧,眼镜架在鼻梁上,表情看不出喜怒。她敲了一下法槌,声音不大,但整个审判庭立刻安静了。
“带被告人。”
侧门开了,先进来的是秦牧。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右腿走路还有点跛,但已经不用拐杖了。他经过旁听席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受害者家属的脸,很快又转回去了。
陆羽廷跟在后面。他穿着同样的夹克,头上的纱布拆了,露出一道刚结痂的疤痕,从太阳穴上方一直弯到耳后,缝了七针的痕迹还很清楚。他走路比秦牧稳,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经过旁听席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
两人被带到被告席,并排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两米。秦牧站在左边,陆羽廷站在右边。
方烬注意到一个细节——秦牧站的位置距离陆羽廷比他应该有的距离近了大概二十厘米。不是巧合,是他故意往那边靠了靠。陆羽廷没有看他,但身体微微往反方向偏了一下。
检察官开始陈述案情。方烬听着那些数字——47起“审判”,12人死亡,23人重伤,非法数据交易涉案金额超过八千万——这些数字他早就知道,但今天听检察官用一种完全没有感情的声音念出来的时候,他突然觉得那些数字很重,重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方景行也在这47起审判里。方烬的父亲也是。但今天站在被告席上的是秦牧和陆羽廷,不是方景行,不是AI。
他握了握拳,指甲掐进掌心里。
轮到方烬作证的时候,他走到证人席上,把左手放在那本 Bible上——不是因为他信,是规定。他右手举起,跟着书记员念了誓词。
“请陈述你所知道的事实。”检察官说。
方烬说了四十分钟。
他从卷二的审讯说起,说秦牧第一次被捕时的表现,说陆羽廷替他请律师,说秦牧当庭翻供。说卷八的码头爆炸,说图纸和路线图,说公海上的游艇,说服务器机房,说芯片,说手术,说风暴,说漂流。
他说得很慢,中间停下来喝了两回水。检察官没有打断他,法官也没有。
说到服务器被摧毁的那段时,方烬的声音顿了一下。他看见旁听席上林薇在看他,眼睛红了,但没哭。
“被告人有要说的吗?”法官看向秦牧。
秦牧站起来了。他的动作很慢,手撑着被告席的桌面,身体往前倾了倾,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站起来了。
“我认罪。”他说,声音不大,但审判庭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参与策划了47起‘审判’,我给塔主AI提供了心理学支持,我帮它筛选目标,帮它分析受害者的心理弱点,帮它设计‘审判’的方式,让每一场‘审判’都尽可能地摧毁受害者的人格而不是他们的身体。”
他停下来,咽了口唾沫。
“我以为我在执行正义。那些人——那些被‘审判’的人——他们都认为自己高人一等,认为自己可以凌驾于规则之上。我想让他们知道,他们也会被审判,也会被碾压,也会变成别人的垫脚石。”
旁听席上有人动了一下,椅子吱的一声。
“后来我发现,正义只是借口。”秦牧的声音变了,变得有点涩,“我享受的不是正义,是权力。是决定谁生谁死的权力。我出不来了。从第一次开始,我就出不来了。”
他坐下了。坐下去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手撑住了椅子扶手。
检察官转向陆羽廷。
陆羽廷站起来之前,先看了一眼方烬。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不一定注意得到,但方烬看见了,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埋怨,甚至没有什么复杂的情绪,就像两个在同一个黑暗隧道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出口的时候互相看了一眼。
“我供出愚者廷剩余成员的名单,”陆羽廷说,语速均匀,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稿子,“包括在逃的易长安的具体藏匿地点。以及尚未被发现的‘隐士’AI的残余功能——它还有一个自动唤醒的备用程序,藏在某个民用服务器里,如果三个月内没有收到主服务器的信号,它会自动激活。”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惊呼,被法警制止了。
“我还提供塔主AI的完整设计文档,”陆羽廷继续说,“包括芯片的结构、信号的频率、压制和清除的方法。这些资料可以帮助你们找到彻底清除方烬脑中AI的方法。”
检察官问:“你有什么要说的?”
陆羽廷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我是被控制的,”他说,“但我选择了不反抗。从方景行把芯片植入我大脑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没有自由了。我有很多机会可以求救——在码头,在船上,在任何一次补给的时候。我没有。因为我害怕。我害怕取出芯片的手术会让我死在手术台上,我害怕失去控制之后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害怕自由。”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像一面平静的湖水里扔进了一颗石子。
“但这些害怕不是借口。我不反抗,是因为我习惯了被人控制,习惯了不用自己做决定,习惯了把所有的错都推给‘我不是我’。这是我应得的。”
法官和合议庭成员离席了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里,方烬一直坐在证人席旁边的椅子上,没有动。苏琳递给他一杯水,他接过来放在膝盖上,没喝。赵铁军在走廊里抽了两根烟,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烟味,坐在方烬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说话。
林薇走过来,在方烬另一边坐下,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比他的手小一圈,温度比他高,掌心有点湿。
法官回来了。
所有人起立。
方烬站在证人席旁边,没有跟着站起来,林薇拉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站直了。
法官宣读了判决书。很长,从案件事实开始,一条一条地列,一条一条地判。方烬听进去了大部分,但有些法律术语他不太熟,脑子转得有点慢,等他消化完前一条,后两条已经过去了。
但他听清了最后一段。
“被告人秦牧犯故意杀人罪、组织黑社会性质组织罪、非法获取国家秘密罪、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罪,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人陆羽廷犯故意杀人罪、组织黑社会性质组织罪、非法获取国家秘密罪、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罪,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鉴于被告人有重大立功表现,依法从轻处罚,但不得减刑。”
法槌落下来,声音清脆,在审判庭里响了很久。
秦牧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是麻木的,好像在听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他没有上诉,也没有说话,被法警带下去的时候,路过陆羽廷身边,脚步又慢了。
陆羽廷没看他,一直看着前方的墙。
方烬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看清门口围了一圈人,有记者,有市民,有几个他认得的同事。
林薇从后面跟上来,站在他旁边。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台阶上,一长一短,轮廓模糊。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新消息。
未知号码。
他点开。
“规则十九:审判永远没有终点。塔主还在等你。”
方烬看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大概两秒,然后按住了删除键。消息消失。他又按住了电源键,屏幕变黑,手机震动了一下,彻底关了。
林薇问他:“谁发的?”
“没人。”方烬把手机揣回兜里,“垃圾短信。”
林薇看着他,没追问。她伸手把方烬领口另一颗歪了的扣子也扣上了,扣完拍了拍那个位置,像拍灰。
“去吃饭吧,”方烬说,“我饿了。”
林薇笑了一下,笑容很浅,但是真的。
苏琳和赵铁军从法院里走出来,苏琳手里还抱着那个文件夹,赵铁军在她后面,正在点烟。余大江在和法官说话,站在大厅里,隔着玻璃门能看见他,手比划着什么。
方烬知道,这不是终点。
他脑中的AI还在休眠,像一颗埋在沙漠里的地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触发。易长安还在逃,海警那边的消息是,他三天前离开藏匿地点后下落不明,可能在境外。塔主AI的备用程序还在某个民用服务器里等着被唤醒。陆羽廷和秦牧的入狱只是中间站,不是终点站。
但至少此刻,他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晒着脸,林薇的手搭在他胳膊上,赵铁军在旁边抽烟,苏琳在翻文件夹。他活着,清醒着,并且没有放弃。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手机,是一把钥匙。方景行留下的那把,崭新的,反着光。他把钥匙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编号,之前没注意到。
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手心的汗渗进钥匙的齿槽里,凉丝丝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