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走进专案组办公室的时候,感觉不对劲。
说不上哪里不对。桌子和椅子还在原来的位置,白板上写着易长安的名字和几张照片,咖啡机在角落里咕嘟咕嘟地煮着,味道和往常一样苦。但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暴风雨来之前的那种闷,气压低了,呼吸都得用力一点。
余大江坐在方烬的位子上。
不是故意坐的,是搬了把椅子过来,坐在方烬工位旁边。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边角都磨毛了,看得出来在文件夹里夹了好几天。
赵铁军已经在办公室了,左肩靠在窗台上,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看见方烬进来,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没说话。
苏琳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是熬夜熬的。
方烬把包放在自己桌上,看了一眼余大江面前的信封。“什么东西?”
余大江没回答,拿起信封递给他。方烬接过来的时候,余大江的手指在信封上多停了一秒,像是舍不得松手,但还是松了。
方烬抽出里面的文件,是一份调令。抬头是滨城市公安局政治部,红头,字号齐全,公章盖得端端正正。他扫了一眼开头,目光停在中间那一行上。
“方烬同志因身体健康原因,不适合继续从事一线侦查工作,调任滨城警察学院刑侦系教官,即日生效。”
他看了三遍。
“谁签的?”方烬把调令放回桌上,声音不大。
“市局。”余大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我没办法。”
方烬看着他。“市局谁?分管副局长?局长?还是政治部主任?”
余大江沉默了几秒。“签发人是李援朝副局长。但这份东西不是他起草的,我打电话问过他,他说他签的时候没细看,以为只是正常轮岗。他后来想撤回,但文件已经走完流程了。”
方烬把手指按在调令的公章上,感受了一下油墨的凸起。章是真的,签名是真的,流程是走的,一切都合法合规。但他知道这不是正常的轮岗,正常的轮岗不会用“身体健康原因”这种说法,正常的轮岗不会在秦牧和陆羽廷刚宣判的第二天就生效,正常的轮岗不会连个交接期都不给。
赵铁军终于把那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方烬正在追易长安,案子刚到关键时候,你把他调走,案子怎么办?”
余大江转过身来面对赵铁军,表情没变,但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专案组由赵铁军继续负责。方烬的工作由其他同志接手。”
“没有方烬,我查不下去。”赵铁军把烟按灭在窗台上,烟头在白色漆面上烫了一个黄点,“易长安的藏匿地点是方烬从陆羽廷嘴里撬出来的,行动计划是他定的,技术方案是苏琳跟他一起搞的。你现在把他踢出去,我拿什么查?”
“这是命令。”余大江说。
赵铁军还想说什么,方烬伸手拦住了他。
方烬拉开自己的抽屉,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笔记本,三支笔,一个用了好几年的计算器,几包没吃完的饼干,一把生了锈的美工刀。他把东西码在桌上,码得很整齐,像是在做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继续查易长安。”方烬把笔记本翻开,从里面撕下几页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几个名字,都是陆羽廷供出来的。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赵铁军手里。
赵铁军捏着那几页纸,纸被捏皱了。
“有进展联系我。”方烬说,把抽屉里的杂物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我虽然不在专案组,但案子不会停。”
赵铁军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挤出一句话:“你甘心?”
方烬把塑料袋系好,放在脚边。他看了眼白板上易长安的照片,照片里的易长安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站在某个机场的出口,脸上带着笑,是那种知道自己不会被抓住的人才有的笑。
“不甘心。”方烬说,“但掀桌子之前,要先看清楚谁坐在对面。”
苏琳从电脑后面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她走到方烬旁边,把一个U盘塞进他手里,U盘是金属壳的,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这是调令的签发记录,”她压低声音,眼睛往门口瞟了一眼,确认没人,“我从系统里调出来的。签发流程异常——从起草到批准只用了不到一小时,正常这种级别的调令至少要三天。我追踪了起草人的IP地址,来自市局办公楼十二楼的一个终端。”
“十二楼?”赵铁军皱眉,“那是副局长和局长的楼层。”
“对。”苏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那个终端的登录账号不属于任何一个在职人员。账号的主人叫韩向东,三年前退休,去年因心梗去世了。有人在用死人的账号登录系统,起草和签发文件。”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咖啡机煮好了,发出滴的一声,没人去倒。
方烬把U盘攥在手心里,金属壳硌着掌心的肉。
“韩向东,”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退休前分管什么?”
“信息处。”苏琳说,“他在位的时候,全局的信息系统都是他主导建设的。他手里有最高权限的备用账号,退休的时候应该上交了,但显然没有。”
方烬看了一眼余大江。余大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避开了方烬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你早就知道了。”方烬说。
余大江没回答。
方烬没追问。他把U盘装进裤兜,和方景行的那把钥匙放在一起,金属碰金属,发出轻微的响声。他弯腰拎起塑料袋,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和地板上的划痕严丝合缝地对齐了。
方烬在检查站更衣室换下警服。柜子里还挂着他的执勤服,熨得笔挺,肩章上的星星在灯下反着光。他把警徽从制服领子上拆下来,拆的时候手有点笨,小别针的扣子卡住了,他用力拽了一下,别针弹开,警徽掉在地上,转了两圈,扣面朝上躺在那儿。
他蹲下去捡。
警徽凉凉的,铜质的表面被汗渍和岁月磨出了一层暗哑的光。方烬用拇指擦了擦上面并不存在的灰,把警徽放在胸口的口袋里,按了一下,口袋的布料凹下去一个圆形的印子。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林薇发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方烬打了两个字:“随便。”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调去警校了。见面说。”
消息发出去,对面没有秒回。过了大概两分钟,林薇回了一个字:“好。”
方烬把手机揣进裤兜,和U盘、钥匙挤在一起。他最后看了一眼更衣室,那排铁皮柜子关着门,门上的编号牌有几个歪了,没人去扶正。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其中一根的灯管两头已经发黑了,随时可能灭掉。
他走出更衣室,走廊里空荡荡的,下班时间过了,人都走光了。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一下一下的,像脚步声自己在跟自己说话。
林薇在方烬的住处楼下等他。
她倚在单元门口的墙上,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装着菜,一袋装着几盒牛奶。看见方烬从出租车里出来,她把牛奶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来。
方烬走到她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两秒。林薇没问为什么,没说要怎么办,她把菜袋子的提手套在方烬手腕上,然后从自己兜里掏出钥匙,转身开单元门。
上楼的时候,方烬走在后面,林薇走在前面。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层,四楼和五楼之间那段全黑,方烬踩空了一级台阶,身体晃了一下,林薇伸手拉住他,两个人的手在黑暗里握在一起,握了几秒,又松开了。
进了门,方烬把菜放在厨房台面上,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一把青菜,两块豆腐,半斤肉,一袋牛奶已经洒了一点,袋子外头湿漉漉的。他用抹布把菜台上的奶渍擦掉,擦了三遍才擦干净。
林薇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把菜放进冰箱。
“你还会回来的。”她说。
方烬把冰箱门关上,冰箱嗡嗡地响了响,又安静了。他从胸口口袋里掏出那枚警徽,放在餐桌上,警徽立不住,躺倒在桌面上,他把它翻过来,扣面朝下,背面的别针翘着。
“会。”方烬说,“但不是以他们想要的方式。”
他把警徽拿起来,放回胸口口袋,拍了拍,位置和刚才一样。然后他从裤兜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桌子上,钥匙旁边正好有上次没收走的那个杯子,杯子里还剩半杯凉透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泡得发烂。
方烬盯着那杯茶看了一会,端起来走到厨房,倒进水槽里。茶叶渣粘在不锈钢滤网上,他伸手抠掉了,凉水冲过手指,指缝里凉飕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