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城警察学院在城北,从方烬住的地方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他早上七点出门,出租车司机是个话多的,一路问他是教官还是学员,方烬说教官,司机说“哟,这么年轻就当教官了”,方烬没接话,看着窗外的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倒。
学院大门比想象的气派,门柱上挂了好几块牌子,最上面那块写着“滨城警察学院”六个字,烫金的,阳光下反着光。门卫查了他的证件,反复看了两遍,才抬杆放行。
行政楼在三号,一栋六层的老楼,外墙刷了米黄色的漆,但刷得不好,有的地方起皮了,露出底下的水泥。方烬上了四楼,找到政治处,一个年轻女干事接待了他,态度不冷不热,让他填了三张表,然后说“刘副校长要见你”。
刘副校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方烬敲了两下,里面说“进来”。
房间不小,但堆得满。两个书柜塞得满满当当,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烟灰缸里有三四个烟头。刘副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肚子把衬衫撑得有点紧,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他看见方烬,没站起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方烬,坐。”他翻了翻桌上的文件,抽出方烬的调令,“市局调过来的?身体原因?”
“对。”方烬坐下来,椅子有点矮,坐着不太舒服。
“身体不好就好好养,来这儿干嘛。”刘副校长把调令扔回桌上,语气像是随口一说,但方烬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你不该来。
“组织安排。”方烬说。
刘副校长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取下一把推过来。“教官宿舍紧张,你先住招待所。等有空房了再调。”
方烬接过钥匙,钥匙上贴着一个胶布条,写着“302”。他把钥匙装进口袋,和刘副校长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无非是课时安排、教材选用之类的事。方烬注意到,刘副校长说话的时候一直在转手里的笔,转得很快,像是一种不自觉的习惯,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办公室的墙上挂着几幅画。正中间是警徽,左边是学院的全景照片,右边是一幅装饰画。方烬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了两秒。
塔罗牌,“节制”。
画面上是一个天使模样的形象,两只手各拿一个杯子,杯里的水在两个杯子之间来回倒。方烬见过这张牌,在愚者廷的资料里,在秦牧的供述里。但他不能确定这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什么都不能确定。他把位置记下来了,仅此而已。
招待所在学院东南角,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的白漆,已经发灰了。302在走廊尽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学院的运动场,能看见几个学员在跑步。
方烬把包放在床上,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照在桌面上。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他用手抹了一下,指尖黑了。
下午两点,方烬的第一堂课。
他被分配讲授犯罪心理学,对象是大二学员,四十多个人,坐满了阶梯教室。方烬站在讲台上,没穿警服,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口的扣子没扣,话筒别在衣领上,有点沉,往下坠。
他讲的是系列案件中的犯罪心理画像。这个课他以前在培训班上过,内容烂熟于心,不用看讲义。他讲了二十分钟,从行为痕迹分析讲到作案手法的稳定性,台下很安静,有人在记笔记,有人盯着他看。
他注意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学员,从上课开始就一直在盯着他,不是那种学生看老师的好奇,是另一种盯法,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方烬讲了一个案例——码头爆炸案的犯罪心理分析,没有点名,但细节足够多。讲完之后他扫了一眼台下,那个学员的笔停在纸上,没动。
下课铃响了。方烬合上讲义,学员陆续往外走。那个学员没走,坐在位子上等其他人走得差不多了,站起来走到讲台前。
“方教官。”他说。
方烬打量了他一眼。十八九岁,个子不高,瘦,脸上的线条很硬,眼神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那种清澈,更沉,更暗。警服穿在他身上有点大,领口不服帖,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握笔磨出来的茧。
“你叫什么?”方烬问。
“林栋。”学员说,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教官,你刚才讲的码头爆炸案,我查过。卷宗的编号是2024-038。”
方烬的手在讲台上停了一下。
“大二学员查不到这种级别的卷宗。你怎么查的?”
林栋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方教官,你查过404案件吗?”
教室里的灯没关全,有几排的灯灭了,只有讲台上面那盏还亮着,光打在两个人之间,把影子投在黑板上。
方烬看着林栋的眼睛。“你从哪听说的404案件?”
林栋的喉结动了一下。“我父亲是404实验的参与者之一。他叫林正,五年前‘自杀’了。维
方烬没说话,等他说完。
“他死之前给我寄了一封信,”林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边角已经磨毛了,折痕很深,看得出来被打开过很多次,“信里只有一张塔罗牌,和一句话。”
他把信封递过来,方烬没接。林栋就把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塔罗牌,“隐士”,牌面上一个老人提着一盏灯,站在雪山上。牌是旧的,边角发黄,指纹都浸到纸纹里了。
林栋把牌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但笔画有点僵,像是在很紧张的状态下写的。
“你父亲知道的太多了。如果你想报仇,就考警校,加入我们。”
方烬把那张牌拿过来,对着灯看了看。纸张的质地和之前愚者廷案件里发现的那批塔罗牌一模一样,连油墨的色号都一样。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方烬问。
林栋摇头。“不知道。但我考进警校之后,有人给我递过纸条,让我去图书馆四楼的一个特定位置坐,说会有人来找我。我去了三次,每次都坐满了四十分钟,没有人来找过我。”
方烬把牌还给他。“你应该远离这些。”
“远离?”林栋把牌装回信封,手在抖,但声音不抖,“我父亲被人杀了,他们告诉我这是自杀。我考警校就是为了查清楚这件事,你现在让我远离?”
方烬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种被命运推着走的人才会有的疲惫。方烬在镜子里见过这种眼神。
他把讲义夹在腋下,拿起水杯。
“你父亲叫林正,”方烬说,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404实验的外围辅助人员,负责设备维护。他死之前三个月,向纪委实名举报过时任信息处副处长韩向东。举报内容你们猜是什么?是韩向东利用职务之便,在警用信息系统中植入后门程序,为某境外组织提供数据访问权限。”
林栋的呼吸停了半拍。
“举报没有被受理。三个月后,林正被发现死在家里,煤气中毒,现场被判定为自杀。没有任何疑点,没有任何后续调查。”方烬把水杯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林栋问。
“因为我看过你父亲的卷宗。”方烬拧上杯盖,“在404实验的全部参与者名单里,林正是唯一一个在实验结束后死于‘非正常原因’的外围人员。我一直觉得这不正常,但一直没有证据。”
林栋的手攥成了拳头。
方烬看了一眼教室的门,确认没有其他人。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是他在专案组时拍的404实验人员关系图。他把照片放大,指了指角落里一个名字。
“韩向东,三年前退休,去年心梗去世。但他的账号最近被人用来登录过市局系统,签发了一份调令——调走我的人。”
林栋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唇动了一下。
“方教官,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方烬把手机收起来。“所以我让你远离。你刚十八岁,还有三年毕业,毕业之后还有几十年要活。你不要把自己卷进一个你还不完全理解的事情里。”
林栋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试探性的打量,变成了一种更明确的东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方教官,你被调来警校,不是身体原因。是他们怕你在外面查到不该查的东西。”林栋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被关在笼子里了。但你比在外面的时候更危险,因为笼子里的人不知道你还会咬人。”
方烬看着他,没说话。
教室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在走廊里回荡了几秒,消失了。
方烬的手机震了。
赵铁军。
“方烬,易长安的踪迹出来了。”赵铁军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像是在一个不方便说话的环境里,“有人看到他在滨城老城区的一个地下赌场,东门市场后面那条街,你应该知道那个地方。”
“确定是他?”
“不确定。目击者说‘长得像,很瘦,戴帽子’。但那个赌场的监控我们调不了,没有搜查令。”
“申请了没有?”
“申请了。被驳回了。”赵铁军的声音里压着怒意,“理由是‘证据不足,目击者证言可信度低’。”
方烬靠在讲台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谁驳回的?”
“李援朝。就是你调令上签字的那个副局长。”
方烬闭上眼睛。三秒后睁开。
“铁军,你把驳回申请的书面文件拍给我。申请人签字那一栏,我要看完整的名字和职务。”
“你要干嘛?”
“不干嘛。”方烬把水杯放进包里,“就是想知道,谁在用李援朝的笔,写李援朝的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赵铁军说了一个字:“好。”挂了。
方烬把手机揣进兜里,转头看林栋。林栋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信封,指甲把封口的边角掐出了一个印子。
“你父亲的案子,我会查。”方烬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林栋看着他。
“不要主动去找那些人。他们来找你的时候,记住脸,记住特征,不要答应任何事,也不要拒绝任何事。你就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林栋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方烬拎起包,走出教室。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在闪,一明一暗的,频率不快,但很规律,像心跳。他的影子在地面上忽长忽短,忽长忽短。
到了楼梯口,方烬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刘副校长给的那把钥匙,看了看上面贴着的胶布条。302。他把钥匙重新装回去,手在口袋里摸到了方景行的那把铜钥匙,两把钥匙贴在一起,凉的。
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响了很久。一楼大厅的镜子里映出他的身影,夹克,深色长裤,手里拎着个旧包,包带子断了再接上的,接的地方缠着黑胶布。
方烬没看镜子里的自己,推开门,走进了院子里的阳光里。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光线从白色变成淡黄,照在招待所三楼那排窗户上,302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出来,鼓成一个弧形,又缩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