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是在第三天凌晨被抓的。
方烬没让赵铁军去赌场里面抓人。赌场在地下室,只有一个进出口,里面什么情况不清楚,贸然冲进去容易出乱子。他的办法更简单——等马三出来。
凌晨一点四十分,赌场的铁门开了。马三一个人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他没带保镖,也没往巷口走,拐进了旁边的另一条巷子。
赵铁军跟在后面,保持着三十米左右的距离。方烬在对面楼上的窗口用望远镜盯着,林栋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
马三拐了两道弯,进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沙县小吃。赵铁军在门口等了半分钟,推门进去。
抓捕过程没什么波折。马三正在吃拌面,赵铁军从后面走过去,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亮出证件。马三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面从筷子上滑下来,掉回碗里,汤溅出来几滴在桌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赵铁军,又看了看门口——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派出所民警,是方烬提前协调好的。
马三没说废话,把筷子放下,把手从桌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能让我把面吃完吗?”他说。
赵铁军没理他,把人带上了车。
审讯在老城派出所的一间小屋子里进行。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壁刷的白漆起皮了,墙角有发霉的痕迹。日光灯管只有一根亮的,另一根坏了,灯管两头发黑。
马三坐在椅子上,手铐已经取了,但赵铁军坐在他对面,方烬坐在门口。马三的夹克上沾着沙县小吃的酱汁,一块褐色的印子,他自己没注意到。
“马德胜,”方烬把文件夹翻开,“四十五岁,滨城本地人。一九九八年到二零零六年在易学明的公司当保安队长。易学明判刑之后你开了个物流公司,两年后倒闭。现在经营一家地下赌场,涉嫌聚众赌博、非法经营。”
马三靠在椅背上,脖子上的金链子在灯光下反着光。“你们抓我开赌场,我认。罚款还是拘留,你们说了算。别扯别的。”
方烬看了他一眼。“我说的是‘涉嫌’。没说一定。你配合得好,这个‘涉嫌’就可以不成立。”
马三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配合什么?”
“易长安。”
马三的手指停了。房间里安静了两秒,坏掉的灯管突然闪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滋滋声。
“我不认识这个人。”马三说。
赵铁军把手机掏出来,翻出一张照片,推到马三面前。照片上是马三和易长安并排走在一起的画面,拍的是前天下午,易长安从赌场出来的时候,马三走在他右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马三看着照片,没说话。
“你不认识他,他天天从你赌场进出?”赵铁军把手机收回来,“马德胜,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配合我们,提供易长安的藏匿信息,我们会向检察院出具书面意见,说明你在这起案件中有立功表现。第二,你不配合,我们就按窝藏包庇罪办你。你自己掂量,窝藏一个涉嫌故意杀人的在逃人员,判几年。”
马三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粗,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他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
“你们想知道什么?”
方烬把笔放下。“易长安住在哪儿?”
“老港务局宿舍楼,三号楼306。离赌场走路大概七八分钟,一栋旧楼,基本上没人住了,就剩几户租户。”马三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不太想说话但不得不说的那种,“他每天凌晨两点从赌场后门走,回去睡觉。下午四点再来赌场。很规律,跟上班一样。”
“回去干嘛?”
“吸毒。”马三在两个词之间停了一拍,“他吸得厉害。冰毒,海洛因,什么都有。他不挑,只要能打针就行。精神状态越来越差,有时候在赌场里坐着坐着就开始自言自语,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我凑近听了一次,他在说‘AI在骂他’。”
方烬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还说了什么?”
“别的听不懂。什么‘备份’啊,‘信号’啊,‘你别来找我’啊。我问他跟谁说话,他瞪我一眼,说‘你不懂,你不懂’。后来我就不问了。”马三搓了搓手指,“他是易总的儿子,我不能不管。但我说实话,他现在这个样子,跟个废人没什么区别。你们要抓就抓吧,抓了也是帮他。”
方烬把马三说的地址记下来,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图。港务局宿舍楼在东门市场往北,大约五百米,一栋六层的红砖楼,建于八十年代,现在已经很破了。306在三楼,朝南,窗户对着一条小巷。
赵铁军站起来,走到窗边,拨了个电话。过了几分钟他走回来,压低声音对方烬说:“查了,港务局宿舍楼,三号楼306。户主叫陈秀兰,老太太,三年前去世了,房子一直空着,没出租记录。易长安应该是非法占用。”
“钥匙呢?”方烬问马三。
“他有钥匙,我不知道是哪把。他自己配的,我从来没进过他那屋。”马三想了想,“但他有时候会把钥匙放在赌场的吧台上,他去上厕所的时候不带走。你们要是想拿,我可以——”
“不用。”方烬打断他,“我们不会在赌场动手。”
方烬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马三的身体跟着那声音缩了一下,很轻微,但方烬看见了。
“马德胜,你今天说的话我们会核实。如果有假,之前说的立功表现就作废。”方烬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你知道怎么联系我们。”
马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老城区的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隔一盏亮一盏,光线不均匀,地面上的影子忽长忽短。方烬和赵铁军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各自点了根烟——方烬不常抽,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想抽。
赵铁军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路灯下散开。“他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方烬把烟夹在手指间,没怎么吸,让烟自己烧着,“这种人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江湖义气,讲究的是‘帮人帮到底’,但他现在已经不想帮了。他觉得自己在帮一个废人,没意思。”
“那我们在出租屋对面租间房守着?”
方烬点头。“不能进赌场抓,那里人多,环境复杂,万一易长安狗急跳墙,容易伤及无辜。出租屋在老居民楼里,住户少,凌晨的时候基本没人活动。等他进去,我们把楼道两头堵住,从正面破门。”
赵铁军把烟蒂弹进路边的水沟里,烟头掉在水里,滋的一声,灭了。
出租屋是方烬第二天下午去租的。
港务局宿舍楼对面是一排低矮的门面房,二楼以上是住宅。方烬在三号楼正对面的一栋楼里租了一间空房,位置在四楼,窗户正对着306的窗户,中间隔着一条不到十五米的巷子。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听说要租一个月,很高兴,连押金都没要。
方烬在窗边架好望远镜,调整焦距。306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是一块深蓝色的布料,很旧了,边缘磨出了毛边。窗帘后面透出一点光,很暗,像是那种小夜灯的亮度。
“他在里面。”方烬说。
林栋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记着方烬让他记的东西——易长安出入的时间、路线、随行人员。他记得很认真,字迹工整,连标点符号都不马虎。
“方教官,”林栋合上笔记本,“你们需要钥匙才能进306。我可以假装是物业检修人员,去敲他的门,确认他在不在。如果他开门,我能看一眼里面的情况。”
方烬转过头看着他。
林栋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有点过分了。那种眼神方烬见过,在自己年轻时的照片里。
“不行。”方烬说。
“为什么?我学过——”
“你学过的东西,到了真刀真枪的时候,八成用不上。”方烬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易长安吸毒,吸毒的人行为不可预测。你敲门,他可能不开,也可能开门之后直接捅你一刀。你没有任何防护装备,没有后援,出了事我们连救你都来不及。”
林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在外围观察,已经是在帮我们了。”方烬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感觉到林栋的肩膀很硬,肌肉绷着。
赵铁军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两份盒饭,放在桌上。他看了林栋一眼,又看了方烬一眼,没问他们在说什么。
“306的户型我查到了,”赵铁军把盒饭打开,菜是西红柿炒鸡蛋和红烧茄子,油很大,“一室一厅,厨房在进门左手边,卧室在最里面,窗户朝南。门是老式的木门,锁是普通的弹子锁,用卡片就能捅开,不用破门。”
方烬把盒饭里的西红柿挑出来吃了,鸡蛋剩着。“那就卡片开锁。进去之后,赵铁军控制客厅,我控制卧室。动作要快,不要给他反应时间。”
“几点动手?”赵铁军问。
“凌晨两点半。他两点从赌场出来,走回住所要七八分钟,上楼两分钟,两点十分左右进门。我们等他关上门之后等十五分钟,等他毒瘾上来了,意识最不清醒的时候动手。”
方烬把盒饭的塑料盖子盖上,用筷子在盖子上戳了两个洞,剩下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林栋在窗户边站着,手里还攥着那个笔记本,指节发白。
赵铁军吃完盒饭,把空饭盒叠在一起,用塑料袋套上,打了个结。他看着方烬,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方烬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孩子和他父亲一样,太想证明自己。容易出事。
赵铁军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终于说出来了。“你也是。”
方烬正在系鞋带,手停了一下。他没抬头,把鞋带系好,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把从房东那里要来的备用钥匙——不是306的,是对面这间屋子的。他把钥匙装进口袋,和方景行那把铜钥匙放在一起,两把钥匙碰在一起,叮的一声。
方烬走到窗边,把望远镜的角度调了调,306的窗帘还在动,不是被风吹的,是有人在窗帘后面走动。
林栋已经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把望远镜重新架好,眼睛贴在目镜上,一动不动。他背后靠着墙,双腿分开,姿势很稳,像一尊雕塑。
方烬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伸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巷子里的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早点摊炸油条的味道。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306的灯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