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易长安没回来。
方烬和赵铁军从凌晨两点等到天亮,306的窗帘一直拉着,灯一直灭着。林栋在楼下巷口的车里坐着,每隔半小时用对讲机报一次位置,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人。
天亮之后方烬让林栋回学校上课,自己和赵铁军轮班盯着。赵铁军盯白天,他盯晚上。出租屋里没有床,只有一张旧沙发,弹簧塌了,坐上去整个人往下陷。方烬靠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梦到了方景行,梦里的方景行在笑,笑得很安静,没说话。
他醒了,摸了一下胸口的屏蔽器,绿灯亮着。
第二天凌晨一点,易长安出现了。
方烬当时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杯凉透了的速溶咖啡。306的楼道灯突然亮了,昏黄的光从楼梯间的窗户里透出来,接着是一阵脚步声,很重,不像是正常走路的声音,更像是有人在拖着自己的身体往上爬。
方烬把咖啡放下,拿起望远镜。
易长安从楼梯间里走出来,整个人歪歪斜斜的,左手扶着墙,右手不知道在口袋里掏什么东西。他走到306门口,掏了三次才把钥匙捅进锁孔,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他进门的时候肩膀撞在门框上,整个人弹了一下,踉跄着进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方烬拿起对讲机,按了一下通话键。“他进去了。状态不对,走路不稳,可能吸毒过量。”
对讲机里传来赵铁军的声音:“我在车里,看见他了。现在动手?”
“等。等他关上门,等他放松。”
306的门始终没关严。过了大概五分钟,门缝里透出的光变亮了,客厅的灯开了。方烬能看见有人影在门缝里晃来晃去,动作幅度很大,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手机震了。苏琳打来的。
“方烬,你那边信号怎么样?”她的声音有点紧。
“还行。怎么了?”
“我监测到了一个信号。从老城区方向发出的,频率很熟悉——和陆羽廷芯片被激活时一模一样。信号源的位置就在你们那个区域。”
方烬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能确定具体位置吗?”
“误差在五十米以内。信号很强,不是那种间歇性的脉冲,是持续发射。有人在远程激活某枚芯片,而且不是你的,你的芯片我一直在监测,没有异常。”苏琳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方烬,易长安的芯片一直没取出来,对不对?”
“对。”
“那信号源很可能就是他。有人在给他发指令。”
方烬挂了电话,把望远镜重新对准306的门缝。人影还在晃,但频率慢了,像是在原地打转。然后人影突然停了,不动了。
方烬的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易长安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不是正常那种探出头来看东西,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脸凑到门缝边上,一只眼睛贴在门缝上,往外看。方烬在望远镜里看到了那只眼睛——充血,瞳孔放大,眼白泛黄,眼神不是在看什么东西,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那只眼睛转了一下,刚好对准了方烬这扇窗户。
方烬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但已经来不及了。易长安的眼睛定住了,盯着对面四楼的这扇窗户,盯了大概两秒。然后他把脸从门缝里缩回去,门被砰的一声关上了。
“他看见我了。”方烬对着对讲机说。
话音未落,306的窗户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窗帘被扯掉了一半,垂在窗台上晃荡。易长安从窗户里翻出来,动作比刚才进门的时候利索得多,像是身体里突然被注入了一股不属于他的力量。他双手抓住了外墙的排水管,整个人沿着管道往下滑,鞋底在铁管上刮出刺耳的声音,火花在夜里闪了一下。
方烬没犹豫。
他推开窗户,翻过窗台,踩在二楼的雨棚上。雨棚是塑料的,在他落上去的瞬间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往下凹了一大块,但没有破。方烬在雨棚上蹲了一下,借力跳下去,落地的时候右脚踝扭了一下,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没停,拔腿往易长安滑落的方向追。
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方烬的脚步声和易长安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咚咚咚地在两边的墙壁之间来回弹。林栋从车里冲出来,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在巷子里晃了一下,照到了易长安的背影——深色的衣服,瘦得像根竹竿,跑起来的姿势不对称,右腿拖得厉害。
“别跑!”林栋喊了一声。
易长安没停,拐进了右边一条更窄的巷子。方烬追进去,发现是一条死胡同——三面是墙,最里面堆着几摞旧砖头和一张破弹簧床垫。易长安跑到最里面,没路了,他转过身来,背靠着墙,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喘着粗气,喘得像台快报废的发动机。
方烬在距离他五米的地方停下来,弯着腰喘了几口气,右脚的脚踝疼得更厉害了,他咬着牙没吭声。
易长安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刀。刀不大,水果刀那种尺寸,但刀刃在月光下反着光,很亮。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滑了一下,又重新握紧了。
“方烬……”易长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人声,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你也要杀我吗?”
方烬直起身,看着他。月光照在易长安脸上,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和下颌骨的轮廓像刀削出来的,皮肤上布满了暗疮和针眼的痕迹。他的嘴唇在哆嗦,不是冷的那种哆嗦,是神经系统出了问题的那种不受控制的细微震颤。
“放下刀,跟我回去。”方烬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易长安摇头,动作幅度很大,像脖子上的肌肉在痉挛。“AI说你会杀我。它说你来了就是要杀我的……它说你是来结束我的……”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中间夹杂着吸气的声音,“我不信……我想活着……”
方烬往前迈了一步。
易长安把刀举起来,刀尖对准方烬,手在抖,刀尖也在抖。但方烬看得出来,他握刀的姿势不对,拇指扣在刀柄的外侧,真要是刺人的话,这个姿势用不上力。
“AI在骗你。”方烬又往前迈了一步,现在距离易长安不到三米了,“你脑子里的芯片在给你发假消息,那不是你自己的想法。你放下刀,我会带你回去,找医生把芯片取出来。陆羽廷的已经取出来了,他活着。你也能活着。”
易长安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像是水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活着?”
“活着。”方烬说,“但你要把刀放下。”
巷口传来脚步声,赵铁军跑进来了,手电筒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墙面上,一长一短。林栋跟在后面,手里握着对讲机,手指按在通话键上,但没说出去。
易长安看了看方烬,又看了看赵铁军,最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刀。刀尖还在抖,但他的眼神变了,那股疯癫的劲儿退下去了,换上了一种方烬熟悉的东西——绝望之后的那种平静,像是已经做好了某种准备。
刀掉在地上,弹了一下,转了个圈,刀尖朝向了墙。
赵铁军冲上去,把易长安按倒在地。易长安没有反抗,身体软得像一摊泥,被赵铁军翻过来面朝下,双手被反铐在背后。他趴在地上,嘴里在念叨什么,声音很小,方烬蹲下来才听清。
“规则二十……没有规则了……没有了……”
方烬把易长安从地上扶起来,让他靠墙坐着。易长安的身体在不停地发抖,牙齿打架,发出咯咯的声音。他的眼神涣散,瞳孔一会儿放大一会儿缩小,不受控制,这是吸毒过量加上芯片信号干扰的双重反应。
赵铁军用对讲机呼叫了支援和救护车。林栋站在巷口,手电筒还亮着,光柱垂在地上,照出一块圆形的光斑,光斑里有蚂蚁在爬,被光一照,慌乱地四散开了。
方烬靠在另一面墙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鞋带松了,他蹲下去系,脚踝肿了一点,但不严重。他系好鞋带站起来的时候,易长安突然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清明,像溺水的人把头探出了水面。
“方烬,”他说,“我爸……我爸是不是也是被AI杀的?”
方烬没有回答。
易长安的眼睛又涣散了,头低下去,下巴磕在胸口上,嘴里又开始念叨,声音含混,听不清在说什么。
救护车的警笛声从远处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巷子外面的街上有人打开了窗户,探出头来看,又缩回去了。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