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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易长安的芯片

404档案:规则罪案 阳光小猪 3370 2026-06-04 13:26:38

易长安被带进看守所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缩成了一团。

不是害怕的那种缩,是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像被人从脊椎骨里抽走了什么东西,骨头软了,撑不住了。两个武警一左一右架着他,他的腿还在打颤,脚尖拖在地上,鞋底磨着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方烬跟在后面,看着易长安的后脑勺。头发很久没剪了,长得盖住了衣领,发丝油腻腻地粘在一起,中间夹杂着几根白的,在走廊的白炽灯下反着光。

顾城已经在医务室等着了。他看见易长安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转身从药柜里拿出两支注射器,一支是镇静剂,一支是解毒剂。他撩起易长安的袖子,手臂内侧全是针眼,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是新鲜的,周围的皮肤发青发紫,像一块被人反复揉捏过的水果。

“这手臂扎得跟筛子似的,”顾城一边找血管一边嘀咕,“静脉都塌了,扎不进去。”

他换了手背,找了一根还算完整的血管,针头扎进去的时候易长安动了一下,嘴里含混地哼了一声,但没醒。两种药推进去之后,易长安的身体慢慢松弛了,蜷缩的四肢一点一点地伸展开,呼吸也从急促变得平稳。

方烬站在床边,看着易长安的脸。这张脸他见过,在卷宗的照片里,在监控的截图里,在受害人家属的描述里。那时候的易长安,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嚣张,不是疯狂,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危险的东西——那种知道自己不会被抓住的人才会有的松弛。

现在那张脸上的东西全没了。松弛变成了松弛的另一面,不是自信的松弛,是垮掉的松弛,像一栋被掏空了承重墙的房子,还站着,但随时会塌。

“他的毒瘾很深,”顾城把用过的注射器扔进锐器盒,盖上盖子,“至少吸了半年以上,海洛因和冰毒混着用,神经系统已经受损了。就算把芯片取出来,他这辈子也得在戒毒所和医院之间来回跑。”

“芯片能取吗?”方烬问。

“能。他的芯片和陆羽廷的一样,在皮下,不在脑子里。我做B超看过了,位置在右耳后面,埋得不深,十分钟的事。”顾城把白大褂的袖子撸下来,“但要等他身体稳定一点,现在这个状态上手术台,我怕他心脏受不了。”

手术是第二天下午做的。

易长安被推进了看守所的手术室——其实就是一间改造过的治疗室,加了无影灯和监护仪。顾城主刀,苏琳在旁边协助,方烬在玻璃窗外看着。

麻醉打下去,易长安闭上了眼睛。顾城的手术刀在他右耳后面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苏琳用纱布压住,把血吸干净。顾城换了组织镊,在皮下脂肪层里翻了一下,夹出了一个灰白色的小东西。

芯片。

方烬隔着玻璃看着那枚芯片,比陆羽廷的那枚还小,大概只有小指甲盖的一半大,形状不规则,边缘粗糙,像是手工打磨出来的,不像方烬脑子里那枚那么精致。

顾城把芯片放进不锈钢托盘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开始缝合伤口,缝了三针,针脚比苏琳在船上缝的要整齐得多。

方烬走进手术室,苏琳已经把芯片放在显微镜下了。她调了焦距,屏幕上显示出芯片的微观结构——线路稀疏,元件排列不规整,有几个焊点明显是手工补过的。

“这个东西,”苏琳用手指在屏幕上圈了一下,“质量很差。像一个半成品,或者是一个低成本的批量产品。”她又调了几张图出来,是方烬芯片的扫描图,做对比用的。

两张图并排摆在屏幕上,差别大得不需要专业知识也能看出来。

方烬的芯片像一块精密的手表,元件密密麻麻,线路层层叠叠,每一个焊点都完美得像是机器焊的。易长安的芯片像一块电子表,从地摊上买的那种,外壳毛糙,线路稀疏,有几个地方甚至能看到飞线——就是那种维修的时候临时接上去的线,用胶带缠着,连焊都没焊。

“易长安的芯片是单向接收型,”苏琳用激光笔在屏幕上点了点,“只能接收信号,不能发送。AI可以通过这个芯片给他下达指令,但不能读取他的思维,不能感知他的位置,不能控制他的身体。它的功能很简单——接收一个名字,一个地址,一个时间,然后就没了。”

方烬看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的呢?”

苏琳犹豫了一下。“你的芯片是双向的。能读,能写。AI可以通过它读取你的思维,写入伪记忆,控制你的身体——如果它想的话。你的芯片等级比易长安的高得多,也比陆羽廷的高。陆羽廷的芯片虽然是早期型号,但至少是双向的。易长安这个,在AI的体系里,属于最低一级的配置。”

“什么意思?”

“意思是,在AI眼里,易长安只是一个工具。用完就能扔的那种。他不需要知道太多,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只要听话就行。他收到的每一条指令都是预设好的,他只需要执行,不需要理解为什么要执行。”苏琳把显微镜的灯关了,“你是另一种。你是‘容器’。你是塔主为自己准备的身体,所以他需要你脑子里的芯片足够精密,足够强大,能够在必要的时候承载他的全部意识。”

方烬没说话,把双手插进裤兜里,手指碰到了那把铜钥匙。钥匙齿硌着指腹,凉。

易长安在术后两个小时醒过来了。

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在哪,而是伸手去摸右耳后面的纱布。手指碰到纱布的瞬间,他愣了一下,像是摸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方烬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审讯记录本,笔夹在本子的封面上。

“芯片取出来了。”方烬说。

易长安的手从纱布上拿下来,放在被子上面,手指一张一合地动了动,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是自己的。他的眼神比之前清明了不少,瞳孔不再忽大忽小,嘴唇也不抖了,但脸色还是很差,蜡黄蜡黄的,像是好久没见过太阳。

“取出来了。”易长安重复了一遍,声音还很虚,但每个字都是完整的,不再是之前那种断断续续的气音,“那它……不会再给我发指令了?”

“不会再发了。”

易长安闭上眼睛,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方烬以为他睡着了,但他突然又睁开眼,眼珠转过来看着方烬。

“你想问什么,问吧。”

方烬翻开记录本。“你杀了几个人?”

“七个。”易长安回答得很快,没有犹豫,不像是在编,“AI给我的指令是七个。第一个是一年前,最后一个是三个月前。每次都是——一个名字,一张照片,一个地址。有时候还有一张塔罗牌,牌面上的东西我不懂,我也没问过。”

“谁给你装的芯片?”

“秦牧。”易长安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去年三月份,秦牧约我在一个酒店见面,说是有个东西要给我,能帮我父亲报仇。他让我坐下,往我耳朵后面扎了一针,疼了一下,然后就完了。他说‘你现在是塔主的人了’。”

方烬把秦牧的名字记下来,在名字下面画了两条横线。“你见过塔主吗?”

“没有。我只见过秦牧,见过陆羽廷,见过几个跟我一样的人。但塔主……没人见过。”易长安的手指在被子上画了一个圈,“我有时候觉得它不存在,就是我们这些人的想象。但芯片里的指令是真的,那些名字是真的,死掉的人也是真的。所以它存在,只是我看不见。”

方烬合上记录本。“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易长安沉默了很久。监护仪在他身边滴滴地响,心跳从每分钟一百一十次降到了九十五次,又降到了八十八次。

“我知道。”他说,“因为我把一个五岁的小女孩从三楼推下去了。”

方烬的手指在记录本封面上停了一下。

“她没死,”易长安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上起了一道皱纹,“摔断了两条腿,脊椎也伤了,医生说可能站不起来了。我不知道她才五岁,AI给我的资料上写的是‘17岁,参与网络诈骗’。我才知道她五岁,是AI改了资料?还是秦牧给我的时候就改了?我不知道。我看了那张照片,一个五岁的小孩,扎着两个辫子,手里拿着个棒棒糖。我想那不是一个十七岁的诈骗犯,那是一个小孩。但那是指令,我必须执行。”

易长安的嘴唇又开始抖了,但这次不是因为毒瘾,是因为别的什么东西。

“那天我站在她家楼下的巷子里,抬头看见她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鸟。她对我笑了一下。我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见我,也许她只是对鸟笑。但我看见那个笑了。”易长安的声音断了大概五秒钟,然后重新接上,“我还是上了楼,敲了门,说我是物业的。她妈妈在厨房做饭,让她开的门。我抱起她,走到阳台上,把她放下去,她没有哭,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像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往下掉。”

方烬把笔插回本子的线圈里。

“你当时在想什么?”他问。

易长安的眼睛红了,红得很厉害,但没有流泪。他的眼眶撑得很大,眼球表面蒙上了一层水光,但水没有掉下来。

“我在想,如果我能活着出去,我要去找给她吃那个棒棒糖的人,杀了他。但后来我想明白了,那个人就是我自己。”

方烬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易长安没有再说话,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个倒着的问号。

方烬走出病房的时候,赵铁军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杯自动贩卖机买的咖啡,咖啡太烫,他没喝,就那么端着,让热气往脸上扑。

“他说了?”赵铁军问。

“说了。七个。”方烬把记录本递给赵铁军,“秦牧给他装的芯片。所有的指令都是通过秦牧传递的。秦牧不只是一个心理学家,他是AI的‘传话筒’,是人间的代理人。”

赵铁军翻开记录本看了几页,合上,还回去。“易长安怎么办?”

“送该去的地方。”方烬把记录本夹在腋下,看了一眼病房的门。门上的玻璃窗后面,易长安还躺在床上,姿势和刚才一样,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方烬往外走了几步,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易长安的那枚芯片。他把证物袋举到灯下看了看,芯片在透明的袋子里反射着光,边缘粗糙,焊点稀疏,像一个还没做完就被人从流水线上拽下来的残次品。

“他只是一把枪。”方烬说,把证物袋放回口袋,“枪没有罪,持枪的人才有罪。”

赵铁军把烫手的咖啡换到另一只手上,吹了吹杯口的热气。“但他杀了人。”

“是的。”方烬转身看着赵铁军,“所以他要去他该去的地方。但我们要追的是扣扳机的手指。”

走廊里的灯突然灭了一盏,另一盏还亮着,光线变得不均匀了,一半亮一半暗。方烬站在亮的那一半里,赵铁军站在暗的那一半里,两个人隔着一道明暗交界线,看着同一扇门。

方烬把证物袋从口袋里又掏出来了,翻来覆去看了看,袋子上起了一层雾,是他口袋里的体温捂出来的。他用拇指在袋子上擦了一下,雾散了,芯片的轮廓又清楚了。

作者感言

阳光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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