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是在警校的办公室里被带走的。
两个穿便装的督察,一男一女,男的姓周,自我介绍说是市局督察支队的,女的一直没说话,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向方烬的眼神不带任何感情。周明说话很客气,说“方教官,请你跟我们回市局一趟,有些情况需要核实”。方烬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站起来把桌上的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跟着走了。
出门的时候,走廊里有几个学员在打扫卫生,看见方烬被两个陌生人夹在中间,手里的拖把停了一下。方烬从他们身边经过,没看他们。
市局督察室的房间在八楼,窗户对着南边,能看到滨城的轮廓线,灰蒙蒙的一片。房间不大,一张长方形的桌子,三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台录音设备,红灯一闪一闪的。
方烬坐在桌子的一侧,周明坐在对面,女督察坐在角落里,负责记录。
“方烬,”周明把文件袋打开,抽出几张纸,“你在十月十五日至十八日期间,以‘外出调研’为由向警校请假,实际去了哪里?”
方烬没回答,反问了一句:“这是询问还是调查?”
“调查。”周明把一张纸推到方烬面前,是方烬的请假条复印件,“你请假的时候说是收集教学案例,但实际上你参与了抓捕在逃嫌疑人易长安的行动。你已经调离专案组,不再具有参与该案侦查的资格。你这是违规行为。”
方烬看了看那张请假条,又看了看周明。“易长安的案子,从卷二就开始跟了,我是案件的前期核心负责人。抓捕行动我没有直接实施,我是在提供前期侦查信息。”
周明还没说话,门被敲了两下,推开了。刘副校长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材料,看了一眼方烬,把材料放在周明面前。
“这是方烬近期的考勤记录,”刘副校长说,声音不大,但咬字很重,“十月八号到十月二十号,他请了三天假,又有两天没到课,说是身体不舒服。但这些时间里,他实际上都在外面跑案子。警校教官的岗位他显然不适合。”
方烬看着刘副校长,没说话。刘副校长避开他的目光,转身走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赵铁军是从走廊里冲进来的。他推开门的时候动作很大,门板撞在墙上,咚的一声。跟在后面的女督察想拦他,没拦住。
“周明,”赵铁军站在门口,胸口起伏着,“方烬是我叫去的。易长安的抓捕行动,是我以专案组组长的名义邀请他参与。他提供的信息是案件侦查的必要组成部分,不存在‘擅自参与’的问题。”
周明看着他手里的材料,没抬头。“赵组长,你邀请一个已经被调离的人员参与案件侦查,本身也不符合程序。”
“程序?”赵铁军把手里的一沓文件摔在桌上,“你跟我讲程序?方烬被调离的程序本身就有问题。他的调令从起草到签发只用了一个小时,你们督察室查过没有?”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录音设备的红灯一闪一闪,像一只眼睛在眨。
方烬这时候开口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过去。
“周督察,调令的签发记录在这里。起草人IP地址来自市局十二楼的一个终端,登录账号属于韩向东——三年前退休、去年去世的前信息处副处长。签发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二分,而韩向东的死亡证明上写的死亡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五分。”方烬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堂课,“一个死了的人,在死后一个半小时签发了调令。你说这事儿,要不要查一下?”
周明拿起U盘,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看了看方烬。
“你这些东西从哪来的?”
“苏琳。”方烬说,“技术科的苏琳。她从我到警校报到那天开始就发现调令的流程有问题,一直在追查。这些数据都是系统日志,改不了的。”
周明把U盘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女督察,女督察微微点了一下头,意思可能是“记录下来了”。
“方烬,你擅自参与案件侦查的事,我们先放一放。”周明把录音设备暂停了,“但这个调令的事,我需要时间核实。在此之前,你不要离开滨城,手机保持畅通。”
方烬点了点头。“我没打算离开。”
从督察室出来的时候,余大江在走廊里等他。余大江靠在窗台上,手里没抽烟,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表情不太好看。
“你这是在掀桌子。”余大江压低声音。
方烬站在他旁边,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天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但一直没下下来。
“桌子底下已经烂了。”方烬说,“我掀不掀,它都会塌。”
余大江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你知道刘副校长为什么会来作证吗?”
“有人让他来的。”
“对。”余大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他之前针对你,是因为有人给他打了招呼。那个人是市局的。”方烬正要问是谁,余大江摆了一下手,“你别问我名字,问了我也不会说。刘副校长跟你说没说是谁?”
“他说了,”方烬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他说那个人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五楼。”
余大江的手停了一下,烟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烟嘴脏了,他没再叼回去。
赵铁军从督察室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沓没送出去的材料。他看了看方烬,又看了看余大江,最后把材料卷成一个筒,在掌心里拍了拍。
余大江走了。走廊里只剩方烬和赵铁军两个人。声控灯灭了,走廊暗下来,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灰白色的,照在地上像一层霜。
“行政楼五楼,”赵铁军的声音在暗下来的走廊里显得很闷,“赵刚的办公室也在五楼。”
方烬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装回去。
“铁军,我要回专案组。”
“你现在这个情况——”赵铁军把卷成筒的材料展开又卷上,“调令还没撤销,督察还在查你,刘副校长盯着你旷课。你怎么回?”
方烬转过身看着他。“不是以警察的身份回。是以方烬的身份回。易长安这种小角色,抓不抓的,影响不了大局。真正的‘隐士’还在五楼坐着,用死人账号签发命令,一个电话就能让副校长闭嘴。这种人,不挖出来,抓一百个易长安都没用。”
赵铁军看着他,没说话。走廊里的声控灯又亮了,不知道是被什么声音触发的,也许是谁在走廊那头咳嗽了一声,也许只是灯泡自己感应到了什么。
方烬走了。他走过那条走廊,脚步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均匀的声响。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门上的标牌反射着顶灯的光,白得刺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方烬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赵铁军还站在原地,手里那沓材料已经被他卷成了一个紧紧的纸筒,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方烬没说什么,转身下了楼。
楼梯间里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方烬把夹克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截脖子。他走到一楼大厅,玻璃门外面的天已经阴透了,铅灰色的云压在城市上空,远山的轮廓模糊了,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方烬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了,有一条未读消息。林薇发的:“晚上炖了汤,你来吗?”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来。”发送。
手机揣回兜里,推开玻璃门,风迎面扑过来,把领口吹开。方烬又把拉链拉上了,这次拉到头,拉链头碰到下巴,冰凉的。
停车场里,方烬的车停在最角落的车位上,旁边是一棵掉光了叶子的银杏树,树干上贴着一张寻物启事,纸被风刮破了一半,剩下的半张在风里啪啪地响,像在拍手。
方烬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急着发动。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皮套,一下一下的。车窗上起了雾,他伸出食指在雾气上划了一道,透过那道划痕看见外面的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他那辆车和另一辆不知道谁的白色轿车,并排停着,像两个不知道要去哪里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