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请是余大江帮方烬递上去的。
方烬原本想自己送,余大江拦住了,说你现在身份敏感,我以专案组的名义递,比你个人递管用。方烬没争,把写好的申请折了两折,放进余大江递过来的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什么都没写,余大江用笔在右上角画了个圈,算是标记。
回了专案组的申请,按程序要过三个人。科长签字,分管副处长签字,最后是分管副局长。前两个签得很快,卡在最后一道,在钱峰的办公桌上压了两天。
第三天下午,方烬接到了电话。钱峰亲自打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温和:“小方,你过来一趟,我们谈谈。”
行政楼五楼的走廊比下面几层安静得多。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没声音,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门上的标牌是铜制的,擦得很亮,反射着顶灯的光。
方烬走到最里面那间,门半开着。他敲了两下,里面说“进来”。
钱峰的办公室比方烬想象的大。靠窗一排矮柜,上面放着几盆绿植,叶子油亮,打理得很好。办公桌是深色的实木,桌面整洁,文件摞得整整齐齐,笔筒里的笔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墙上挂着一幅滨城地图,一幅辖区警力分布图,还有一幅画。
方烬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了一下。
《最后的晚餐》的复制品,不是原作那种尺寸,是缩小版的,大概一米宽,装裱在金色的画框里。画面上耶稣坐在中间,十二门徒分列两侧,表情各异。
钱峰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鬓角有几根白的。警服熨得很挺,肩章上的两颗星在光下反着光。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方烬坐。
“小方,你的申请我看了。”钱峰把桌上的文件夹翻开来,手指在纸上划了一下,又合上了,“你的事我听说了。调令的事市局正在查,你先回警校等消息。等查清楚了,该回哪儿回哪儿。”
方烬没坐。他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钱峰。
“钱局,我想问您一件事。”
钱峰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问。”
“您认识赵刚吗?”
钱峰的手指在交叉的缝隙里微微动了一下。很细微,像是有人在看不到的地方拉了一下线。他的笑容僵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恢复如常。
“认识。他是内鬼,已经死了。”钱峰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你提他干什么?”
“赵刚的办公室在五楼。”方烬说,目光从钱峰脸上移开,扫了一圈房间,“您的也在五楼。您和他平时有交流吗?”
钱峰沉默了两秒。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半边亮半边暗,眼镜片上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工作交流。”钱峰说,声音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赵刚负责信息处,我分管刑侦,业务上有交集。你问这些,是什么意思?怀疑我?”
方烬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着钱峰的脸。“我不怀疑任何人。我只是想找到真相。”
钱峰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个和蔼的笑容,但笑容下面的东西已经变了。不是愤怒,不是紧张,是一种更隐蔽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
方烬的目光再一次扫过办公室,这次在一幅画前面停住了。
《最后的晚餐》。犹大的位置上,贴着一张塔罗牌。
那张牌很小,贴在犹大的脸旁边,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画的一部分。但方烬认得那张牌——牌面上一个老人提着一盏灯,站在雪山上。隐士。
方烬盯着那张牌看了大概三秒钟。
“钱局,这幅画……”方烬朝墙上的画抬了抬下巴。
钱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转回来,笑了。“我女儿贴的。她上初中,不知道从哪儿学的塔罗牌,觉得好玩,在我办公室到处贴。你看那边柜子上还有一张。”他指了指矮柜,柜子的角上果然贴着一张“星星”,边角已经翘起来了,沾了灰。
方烬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张“星星”牌。牌很新,没有磨损,边角翘起来是因为胶水干了,不是被人反复触摸过的那种旧。
“你女儿经常来办公室?”方烬问。
“周末偶尔来。”钱峰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阳光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块梯形光斑,“小方,我知道你这段时间经历了很多。秦牧、陆羽廷、易长安,都抓了,案子办得很漂亮。但你也应该休息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方烬没接话。他站在《最后的晚餐》前面,看着犹大那张脸上贴着的“隐士”牌。牌的位置不是随手贴的——犹大在画中的位置是左起第四个,他的手伸向桌上的钱袋,脸在阴影里。塔罗牌刚好盖住了犹大的脸,像是要把那张脸遮住,又像是在强调“这张脸属于谁”。
“钱局,您女儿知道‘隐士’这张牌的含义吗?”方烬转过身来。
钱峰的笑容没变,但回答之前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睑眨了一下。不是正常的眨眼,是那种在思考要不要说实话的时候才会有的停顿。
“她喜欢就好,不需要懂含义。”钱峰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了另一份文件,“小方,我一会儿还有会。你回去等消息吧。”
方烬站在办公桌前,没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是一份关于辅警招录的审批表,上面签着一个名字,笔迹很重,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钱局,调令的事我会查清楚的。”方烬说,“不管是谁签的,不管那个人在什么位置。”
钱峰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收了。不是那种翻脸式的收,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像是终于不用再演了的收。他的表情变成了一种中性的、看不出喜怒的平静。
“方烬,”他叫了全名,语气还是那个语气,但每个字之间的间距变了,变得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你在警校好好教书,别的事少操心。操心多了,对身体不好。”
方烬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画。《最后的晚餐》在斜射的阳光里,金色的画框反着光,犹大脸上的“隐士”牌在那道光里显得很亮,牌面上的老人提着灯,像一个站在十字路口的引路人。
方烬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方烬站在昏暗的走廊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赵铁军的号。
“铁军,你在哪儿?”
“楼下停车场。钱峰怎么说?”
方烬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脚步声被地毯吞了,只听见裤腿摩擦的沙沙声。“他说让我回警校等消息。”
“驳回申请了?”
“没有明确说驳回,但意思就是不批。”方烬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向下的按钮,电梯停在一楼,半天没上来。“铁军,钱峰的办公室里挂着《最后的晚餐》,犹大的位置上贴了一张‘隐士’塔罗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确定?”
“确定。他说是女儿贴的,柜子上还有一张‘星星’。但‘隐士’那张牌的位置太刻意了,不是随手贴的。那是对‘隐士’的致敬,或者说是某种身份的标记。”
赵铁军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重了一下。“钱峰是副局长。我们没有证据,动不了他。”
电梯到了,门开了,里面空空的,四壁的镜面映出方烬的脸,脸色不太好,眼袋重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慢慢关上。
“那就找证据。”方烬看着镜面里的自己,“他在五楼坐着,只要他动,就会留下痕迹。刘副校长说有人给他打招呼,那个‘有人’就是钱峰。调令的异常IP虽然用的是韩向东的账号,但签发指令的人是谁?谁有权力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让一份非正常调令走完所有流程?”
“你觉得是钱峰?”
“不是觉得。”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方烬走出来,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是只能是。五楼那几个副局长里,分管刑侦的是他,分管信息处的一直空缺,赵刚死后信息处的工作临时合并给分管刑侦的副局长。也就是说,调令的签发和信息处的账号,都在他的管辖范围内。”
赵铁军从停车场那边走过来,手里夹着烟,烟头的火星在阴天里显得很亮。他在方烬面前站住,把烟掐了,看了看行政楼五楼那排窗户。
“方烬,你要是搞错了,就不是调离专案组的事了。指控一个副局长,没有铁证,你就完了。”
方烬顺着他的目光,也看着五楼的窗户。钱峰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从外面看不见窗口,但他知道钱峰现在就坐在那扇窗户后面,也许正拉开窗帘往下看。
“我没有搞错。”方烬说,“赵刚是隐士,但他只是其中一个。隐士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系统,一个职位。赵刚死了,必须有另一个人接替。谁最适合接替一个掌握信息数据和刑侦权限的位置?分管这两块的副局长。”
赵铁军没说话,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次才打着,火苗在风里晃了晃,稳住了。他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什么都没剩下。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在手里翻了翻。今天不想之前那样冷得冰手,反而有一点温度,是口袋里捂热的。方景行留这把钥匙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是不是知道有些门,必须用钥匙才能打开?
方烬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感觉到钥匙齿的印子烙在掌心的肉上,痒痒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正好打在行政楼的楼顶,把楼顶那根旗杆照得发亮,旗杆顶端的旗子垂着,没风,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