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察室的门关着，方烬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了四十分钟才被叫进去。
房间比上次那间大一些，但布置差不多。长方形的会议桌，铺着深灰色的桌布，桌上摆着三台录音设备，红灯齐刷刷地闪。督察室主任周明坐在桌子正中，两边各坐着一个督察，都是便装，表情严肃。钱峰坐在桌子对面，警服穿得笔挺，肩章上的星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余大江和赵铁军在旁听席上，赵铁军的手放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
方烬走进去，在钱峰旁边隔了一个位子的地方坐下来。钱峰没有看他，眼睛一直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一张照片，是那张“隐士”塔罗牌贴在《最后的晚餐》上的特写，方烬拍的。
周明先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钱峰同志，今天请你来，是就你涉嫌与愚者廷案件有关联的一些线索进行核实。这是组织程序，希望你如实说明情况。”
钱峰抬起头，看着周明，表情镇定。“周主任，我配合。但有些事我要先说清楚，有人一直在恶意举报我。”
周明把桌上的照片推过去。“这张照片是在你办公室拍的。这幅画，这张牌，你怎么解释？”
钱峰看了看照片，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无奈的表情。“我解释过了，是我女儿贴的。她上初中，不知道从哪学的塔罗牌，觉得好玩，在我办公室到处贴。那张牌她贴了大半年了，我都没注意。如果你们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我可以把我女儿带来，她自己跟你们说。”
周明没接话，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个U盘，插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上。他点开了一个音频文件，房间里响起了录音。
空调外机的嗡嗡声。脚步声。椅子腿的声音。然后钱峰的声音出现了，清清楚楚。
“方烬已经开始查我了。要不要处理他？”
钱峰的脸变了一下。变动的幅度很小，但方烬坐在他侧面，看得清楚——他喉结滚了一下，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跳。
录音继续放。
“不要动手。AI还没给出指令。”
“他现在在搜集证据。已经有人开始问调令的事了。督察室的周明在查……”
录音放完了。
钱峰沉默了三秒。“声音不是我。你们可以声纹鉴定。”
“我们会做的。”周明把录音关了，“但在这之前，你先解释一下，这个人提到了调令、提到了方烬、提到了AI，而你正好是调令的签发人之一。”
钱峰的呼吸变重了一点。他转头看了一眼方烬，又转回去看着周明。“周主任，这是非法窃听。录音的来源是什么？谁在什么地方录的？如果是我办公室里的录音，那已经侵犯了我的隐私权，这个证据不能采信。”
方烬开口了。“走廊是公共区域。录音设备装在走廊的消防栓箱子里，不在你的办公室内。公共区域的录音，不涉及隐私权。”
钱峰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方烬身上。那目光里有愤怒，有警惕，还有一种方烬没见过的东西——恐惧。很淡，但确实存在。
“方烬，你从调离专案组开始就一直在针对我。你查调令，查我办公室的画，现在又搞出这个不知道真假的录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找到真相。”方烬说，“钱局，你说录音里的声音不是你，我们做声纹鉴定。你说塔罗牌是你女儿贴的，我们找你女儿核实。但在此之前，你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钱峰没说话。
“赵刚是你的下属。他负责愚者廷的信息系统，你分管的信息处。他在你的眼皮底下为愚者廷工作了至少两年，你真的不知道吗？”
钱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赵刚的事，市局已经查清楚了。他是内鬼，但他的行为是他个人行为，我没有发现，这是我的失职。你要因为这个追究我的领导责任，我认。但你不能因为我失职就怀疑我是同伙。”
方烬正要说话，脑子里突然炸了一下。
不是痛。是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裂开了，不是之前那种火烧一样的蔓延，是更剧烈的、更集中的——像一颗子弹从颅骨内部往外穿。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耳边的声音全变了，周明说话的声音变成了慢放，拖得很长，像磁带卡住了。
他想控制自己的身体，但身体不听他的了。
他的嘴张开了。
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出来，但不是他的声音。那是一种合成音，机械的，没有感情的，像是老式电子合成器发出的那种嗡嗡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
“钱峰，你说谎。”
钱峰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是‘隐士’的第三任。第一任是赵刚，第二任是……”合成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检索什么，“已死。你的上任时间是三年前的五月。前任‘隐士’被清除的原因是他试图脱离愚者廷的控制。”
房间里安静了。三台录音设备的红灯还在闪，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赵铁军在旁听席上站了起来，椅子翻倒在地上，砰的一声，没人去扶。余大江的手停在半空中，像要去抓什么东西但不知道该抓什么。
周明的脸僵住了，他看了一眼方烬，又看了一眼钱峰。
钱峰的脸色已经不是变了，是垮了。那种从骨子里往外垮的感觉，像一栋楼的地基被人抽走了，上面的一切都在往下塌。他的嘴唇在哆嗦，手指在桌面上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你……你不是方烬！”他的声音尖了，破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刻意压着的平稳，“你是谁？！”
方烬的意识在身体里挣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AI在他的大脑里运转，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齿轮咬合着齿轮，活塞推动着活塞。它的逻辑是清晰的，目标是明确的——它不是在帮方烬，它是在帮自己。如果方烬被停职，芯片就可能被取出。芯片被取出，AI就死了。
方烬把嘴闭上了。合成音停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的时候，是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干涩的，但确实是自己的。
“我是方烬。但我的脑子里住着一个AI。它说的事实对吗，钱局？”
钱峰没有回答。他坐在椅子上，手开始抖，抖得越来越厉害，从手指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抖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解冻了，释出了被压了很久的某种东西。
周明站了起来。
“钱峰同志，鉴于目前的情况，我代表督察室宣布，从即日起对你进行停职调查。请你配合，交出你的配枪、证件和所有涉密文件。”
钱峰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盯着方烬，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两名督察走过去，一左一右站在钱峰身边。钱峰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关节生了锈。他从腰带上解下枪套，放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放在枪套旁边。
他经过方烬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脑子里那个东西，”钱峰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方烬能听见，“它比你想象的更危险。你以为它在帮你？它在养你。等养肥了，就该宰了。”
方烬没说话。
钱峰被带走了。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方烬坐在椅子上没动。他能感觉到AI的意识正在退潮，像海水落潮一样，一点一点地从他的大脑表层退下去，退回芯片里，退回那个黑暗的、安静的角落。退的时候，它在方烬的意识里留下了一句话，不是声音，是一种直接写入思维的信号，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贴了一张便签。
“我帮了你一次。你欠我的。”
方烬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回应。“我不需要你帮忙。”
“但你需要我的信息。”AI的回应几乎是即时的，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他会这么说，“比如，易长安还有三个同伙没被抓。沈夜只供出了一部分。他们的名字是……”
方烬猛地睁开眼睛。
他不想听，但那些信息已经被写进了他的记忆里，三个名字，三个地址，三张脸。他一闭眼就能看见，像是烙在视网膜上的残影，怎么都抹不掉。
“规则二十一，”AI的声音在他脑子里慢慢消散，“共生比对抗更高效。”
方烬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他的腿有点软，扶着桌沿站了两秒，稳住了。
赵铁军从旁听席上冲过来，一把扶住他的肩膀。“方烬？你刚才怎么了？你说话的声音——不是你的声音——”
“我知道。”方烬把赵铁军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AI醒了。它帮我指认了钱峰。”
余大江站在旁边，脸色很不好看。“方烬，你脑子里的东西现在能控制你说话？”
方烬看着他。“这次是。”
“下次呢？”
方烬没有回答。他摸了摸胸口的屏蔽器，绿灯还亮着。屏蔽器没有失效，AI还是在没有外部信号的情况下醒了，用自己的运算能力突破了某种限制。这意味着屏蔽器能做的已经不多了。
他走出督察室。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白得刺眼。苏琳靠在墙上，手里抱着笔记本，看见方烬出来，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她的眼圈红了，但没哭，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林薇站在走廊尽头，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个袋子，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她看见方烬，先是停了一下，然后跑过来。
她没问什么，直接抱住了他。
方烬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体两侧，过了两秒才抬起来，放在林薇的背上。她的身体在发抖，很轻微，但隔着两层衣服他能感觉到。
“我没事。”他说。
林薇没松手。
方烬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天阴了，云层压得很低，铅灰色的，像是随时会下雨但一直没下。窗户的玻璃上有一道裂缝，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裂缝很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阳光一照就显出来了。
赵铁军从督察室出来，站在方烬身后，点了根烟，吸了一口。“你说的那三个同伙，是真的吗？”
“真的。”方烬把AI写进他脑子里的三个名字从口袋里掏出来，写在一张皱巴巴的收据上，递给赵铁军，“去抓人。趁他们还没跑。”
赵铁军看了看收据上的名字，把烟掐了。“你确定？”
“确定。”方烬把手插进裤兜，摸到了那枚铜钥匙。钥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滑出来了，半截在外面，露在裤兜的边缘上，反着光，像一只眼睛在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方烬把它推回去了。
走廊里的灯管突然灭了一根，只剩下另一根还亮着。光线变暗了，影子变长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地面上，长短不一，歪歪扭扭的，像一排站不稳的人。
赵铁军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楼梯间的门隔断了。
苏琳也走了，抱着笔记本，走得很快，鞋跟敲在地砖上，哒哒哒哒，像机关枪在点射。
走廊里剩下方烬和林薇两个人。林薇还抱着他没松手，方烬又加了一句“我没事”，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林薇松开了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把杯子递给他。
“炖了汤。你昨晚没回来喝。”她说。
方烬接过保温杯，杯壁烫手，他换了一只手捧着。杯盖没盖严，蒸汽从缝隙里冒出来，白白的，细细的，在空气里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