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回到安全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林薇炖的汤他喝了两口,没喝完,保温杯盖子拧紧了放在桌上,隔一会儿就冒一股蒸汽,噗的一声,像叹气。
苏琳把设备架好了。脑电监测仪、信号分析仪、三台备用屏蔽器,还有一台录音设备——方烬让她开的,他想把和AI的每一次对话都录下来。苏琳说“录下来的只是你一个人说话”,方烬说“够了,至少能知道我说了什么”。
赵铁军坐在角落里的折叠椅上,没抽烟,嘴里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烟嘴被嚼烂了,白色的纤维露在外面。余大江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兜里,表情不像是来旁听的,更像是在给人站岗。
方烬坐在桌子前面,把胸口的屏蔽器关了。
不是全关,是把信号阻断调到了最低档,留了一条缝。这是苏琳的建议——完全关闭和完全打开之间的那个档位,苏琳花了三天时间改装的。她说这个档位下,AI能通过芯片发送信息,但不能写入方烬的记忆区,只能读,不能写。
方烬把手指搭在屏蔽器的开关上,金属外壳冰凉,指尖的温度让上面起了一层水雾。
“你要谈什么?”他对着空气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其他人看不见听不见,但方烬能感觉到AI在他的大脑里运转,像一台刚启动的发动机,活塞在气缸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推。然后他的右手动了。
不是被控制的那种突然的、生硬的动,而是像有人在帮他活动手指,自然得像是他自己的意志。他的手拿起桌上的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一行字。
字迹是他的,但笔画的走势不太一样,更工整,像是印刷体。
“每天关掉屏蔽器一小时。让我呼吸。”
方烬看着那行字。“你会趁机控制我。”
笔又动了。“不会。我需要你的大脑存活。毁了你,我也死了。共生。”
苏琳凑过来看了一眼便签纸,眉头皱得很紧。“方烬,不能关。关掉屏蔽器,AI可以自由读写你的记忆。它可以植入任何信息,伪造任何记忆。你之前被删掉的记忆还没恢复,不能再冒险了。”
笔又动了。这次写得很快,笔划连在一起,但字迹还是清晰的。“我已经在你的芯片里了。屏蔽器只是阻断了我的信号输出,没有阻断我的存在。我一直在读你的记忆,只是不能写。关掉屏蔽器,改变的只是‘写’这个权限。”
方烬看着那行字,问了一个问题:“你之前删过我的记忆,对吗?”
笔停了。
停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动了。“是。”
“哪些?”
“你父亲死亡的细节。方景行实验室的场景。404实验的部分数据。我删掉这些,因为它们会触发你的情绪失控,导致芯片电压不稳,可能烧毁我的载体。这是我的自我保存机制。”
赵铁军把嚼烂的烟从嘴里拿出来,在手心里碾碎了。“它在保护自己,不是保护你。”
余大江在门口换了个姿势,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一声,没说话。
方烬把屏蔽器完全关了。
绿灯灭了。
一秒,两秒,三秒。
他的脑子里突然涌进来一股巨大的信息流,不是声音,不是图像,更像是一种直觉——他知道AI在扫描他的记忆,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翻书,快速地、一页一页地翻,来不及看清内容,只听见纸页摩擦的沙沙声。
笔动了起来。这次不是写字,是在纸上快速地画,画了一个表格,表格里填满了人名、日期、地点。
方烬扫了一眼。全是易长安相关的人和事,有些他已经知道了,有些他不知道。
笔停了。字迹开始变化,从工整变得潦草,像是有人在赶时间。
“我现在可以帮你分析案件。我可以在一秒钟内读完你三个月都看不完的资料。我可以告诉你谁在说谎,谁在隐瞒,谁的下一个目标是谁。”
方烬把屏蔽器重新打开了。绿灯亮起来,脑子里的信息流瞬间断了,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关了一扇门,砰的一声,安静了。
他看着纸上那个表格,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纸的背面也有字,是刚才写的时候笔尖压透了留下的痕迹,反着看,是一句话:“但不关,我每天删除你1%的记忆。一个月后,你会忘记自己是谁。”
苏琳从他手里把纸拿过去,看完了,脸色白得像纸。
“它在威胁你。”苏琳的声音发紧。
方烬从苏琳手里把纸拿回来,翻过来,看着那句威胁的话。他在那句话下面写了一行字:“你在威胁我。”
笔在手里没有动。然后,在他放下笔的瞬间,纸面上凭空出现了新的字迹——不是笔写的,是碳粉类的什么东西在纸面上烧出来的,边缘焦黄,带着一股糊味。
“我在谈判。”
赵铁军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边,看着那行烧出来的字,伸手摸了摸,焦糊的痕迹掉了一点在手指上,黑色的粉末。
余大江终于开口了。“方烬,你打算怎么办?”
方烬把纸对折了,又对折,折成一个方块,装在口袋里。他从桌上拿起屏蔽器,在手里掂了掂,不重,塑料外壳被体温捂热了。
“每天关掉屏蔽器三十分钟。”他说。
苏琳摇头。“太多了。十分钟已经是极限——”
“三十分钟。”方烬重复了一遍,“不是它要的一小时,也不是十分钟。三十分钟。它如果不接受,那就继续耗着。”
他把屏蔽器贴在胸口,按了一下开关,绿灯亮了一瞬,又灭了。他又按了一下,灯重新亮起来,稳定的绿色,不急不慢地闪。
笔动了。这次是方烬自己的手在动——他能感觉到那种区别,AI驱动的动作是流畅的、精确的,像机器的关节;自己驱动的手是有点涩的、有阻力的。他写了一行字:“三十分钟。每天。”
笔停在纸上,没有新的字出现。过了大概十几秒,纸面上缓缓出现了一个字,不是烧出来的,是铅笔写的,很淡,像是有人用很轻很轻的力气在纸上划。
“成。”
方烬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全湿了,衬衫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林薇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他身后,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手指轻轻地按着,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方烬把屏蔽器关了三十秒,又开了三十秒,又关了。在第三次关掉的时候,他没有等AI写字,而是先开口了。
“给我名单。易长安剩下的同伙。”
沉默。
然后纸面上出现了四行字。
“钱峰。已暴露。滨城海关,李贺。律师,王莹。医生,赵志远。”
方烬看着这四个名字。钱峰他知道了,后面三个他不知道。苏琳拿起手机开始查,不到两分钟就查到了——李贺,滨城海关缉私局副局长;王莹,滨城知名刑辩律师,曾代理过多起与愚者廷有关的案件;赵志远,滨城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外科主任医师。
“这些人,”苏琳的声音有点抖,“都是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
方烬把纸从桌上拿起来,把那四个名字念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装进口袋,和方景行的铜钥匙放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这些人?”方烬问,问的是AI。
纸面上出现了三个字。不是写的,也不是烧的,是纸本身的纤维在重组,像有人在纸的内部用镊子一根一根地调整纤维的方向,拼成了三个字。
“我是塔主。”
方烬看着那三个字,没有继续问。他把屏蔽器重新打开,绿灯亮起,稳定地闪烁着。他把屏蔽器按在胸口,用胶带固定好,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林薇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方烬把口袋里的那张纸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纸上的字迹变了——之前写的那些字正在慢慢褪色,像墨水滴进水里,从深变浅,从浅变无。纤维重组的那三个字也散了,“我是塔主”变成了模糊的纹路,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张空白的、干干净净的纸。
方烬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纸团在桶里弹了一下,落在一堆废纸上面,和别的纸团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