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琳把四个人的档案调出来的时候，打印机卡了两次纸。她用力拽了一下卡住的纸张边缘，撕了个口子，但还是拽出来了，纸边上带着一道锯齿状的裂痕。
方烬把四份档案摊在桌上，从左到右排开。钱峰的档案最厚，李贺的次之，王莹和赵志远的薄一些，但里面的内容已经够让人坐不住了。
“李贺，滨城海关副关长，五十二岁。”苏琳指着第二份档案，指甲在照片上点了一下，“二〇一八年到二〇二〇年间，他经手放行了易学明名下三家公司的十七批进口货物，申报品名是‘医疗器械’，实际是什么，海关没查验。卷宗里有一份当年的举报信，说这些货里夹带了用于404实验的芯片元器件，但举报被压下来了，查无实据。”
赵铁军凑过来看了一眼李贺的照片。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脸圆，笑容和善，穿着海关制服，肩上的关衔在阳光下反着光。
“这胖子看着像个好人。”赵铁军说。
“好人不会在方烬提审钱峰的第二天就飞东南亚。”余大江站在窗边，手里拿着刚收到的传真，“李贺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分出境的，乘厦航飞往曼谷，然后转机。目的地不明。他请了年假，理由是‘身体不适需休养’。”
方烬把目光从李贺的照片上移开，看向第三份档案。
王莹，女，四十一岁，滨城明正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她曾是曹正律所的合伙人，曹正——那个在卷五里被炸死在车里的黑心律师。曹正死后，王莹独立执业的第二年，接手了易学明公司的资产清算，帮易学明的家属转移了部分海外资产。卷宗里有一份银行流水，显示王莹的个人账户在资产清算期间收到了三笔总额一百二十万的转账，转账方是易学明妻子名下的离岸公司。
“律师。”方烬把王莹的照片从档案上取下来，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擅长刑事辩护，熟悉侦查程序。
赵铁军把第四份档案翻开。赵志远，私人医院院长，五十六岁，滨城博爱医院创始人。这家医院在易学明案发前，曾为易学明的“特殊员工”提供过医疗服务，包括毒品戒断、非法外科手术——比如取芯片。卷宗里有一份护士的证言，说赵志远在二〇一九年为一个“不方便去公立医院”的患者做了皮下芯片取出手术，手术记录被销毁了，但护士记得那个患者的名字：孟凡。
“赵志远给孟凡取过芯片。”方烬把赵志远的照片钉在墙上，钉歪了一根图钉，照片歪着挂在墙上，像一个没摆正的相框。
余大江把传真放下。“钱峰那边，督察室同意你提审。今天下午，在他家里。他现在被限制外出，每天上午和下午各报到一次，情绪不太稳定。你抓紧时间。”
钱峰的家在城北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方烬一个人上去的，赵铁军在楼下等着。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好几层，从四楼到六楼全是黑的，方烬摸着扶手上楼，手指摸到扶手上的铁锈和灰，黏糊糊的。
开门的是钱峰的妻子，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她看了方烬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屋里走，门开着，意思是你自己进来。
钱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子起了球。茶几上摆着烟灰缸，里面的烟头堆成了小山，有几根还冒着细细的青烟。他没穿警服，没有警衔，没有肩章，坐在那里的样子和三天前判若两人——像一个突然被抽走了骨头的人，整个人塌在沙发上，背佝偻着，脖子往前伸，像一只被拽上岸的乌龟。
方烬在他对面坐下来。茶几上有一杯茶，早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密密麻麻的一层，像水底的淤泥。
“你赢了。”钱峰的声音沙哑，像是好久没喝水，嗓子干得像砂纸。“你想问什么？”
“李贺、王莹、赵志远。”方烬把那三个名字一个一个地说出来，每个名字之间隔了一秒，“和你什么关系？”
钱峰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节奏很乱，不是紧张的那种敲，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的那种敲。
“我们是‘隐士’网络的节点。”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放得很低，低到方烬需要往前倾才能听清，“AI通过我们传递指令。我们不互相联系，不互相打听，每个人只知道自己那一块。李贺负责物流通道，王莹负责法律掩护，赵志远负责医疗支持。我负责协调和信息掩护。”
“谁给你们指令？”
“以前是秦牧。”钱峰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在抖，“秦牧是‘隐士’的直接联系人。他入狱之后，指令就断了。我们只能按旧指令行事。我最后一次接到指令，是三个月前——让我协助李贺放行一批货。我不知道那批货是什么，我没有问过。”
方烬盯着他的眼睛。“秦牧入狱后，没有人接替？”
钱峰摇头。“不知道。也许有人接替了，但没有联系我们。也许整个系统已经停摆了。我不确定。我唯一确定的是，我已经完了。”
方烬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墙上挂着一家人的合影，钱峰穿着警服，站在中间，笑得灿烂，旁边是他妻子和他女儿，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大概十三四岁。方烬看了那张照片几秒，转回头。
“李贺昨天跑了。飞曼谷。”
钱峰的表情没有变化。“他跑不掉的。他家人还在国内，他的钱也出不去。他会在某个东南亚国家的一个破旅馆里躲几个月，然后钱花光了，回来，自首。或者被人发现死在哪里。”
“你怎么知道？”
钱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清明。“因为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方烬离开钱峰家的时候，赵铁军在车里接了一个电话，脸色很不好看。他把电话挂了，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手机滑到座椅缝隙里，他没去捡。
“李贺那边确认了。他昨天下午到曼谷之后，转乘了一架小型私人飞机往南飞，目的地可能是马来西亚或者印度尼西亚。那架飞机没有飞行计划，查不到。”
“谁安排的飞机？”
“不知道。”赵铁军发动了车，引擎响了一下又熄了，他重新打了一次火，“但肯定是有人提前通知了他。你提审钱峰是昨天上午的事，李贺下午三点就飞了，中间只有不到五个小时。通风报信的人要么是督察室那边的，要么是钱峰家里。”
方烬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不是督察室。周明这个人，我查过，他没问题。钱峰家里也不可能，他妻子今天的状态不像是通风报信过的，那眼泪是真的。”
“那就是王莹或者赵志远。”赵铁军把车开出小区，经过门口的时候减速了一下，门卫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方烬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快速后退的行道树。树叶掉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些黄得很厉害，风一吹就往下落，在车后面飘了一阵，落在地上，被后面的车碾过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苏琳，”方烬拨通了电话，“王莹和赵志远现在的位置能查到吗？”
苏琳那边键盘敲了十几秒。“王莹在律所，手机信号显示她在办公室。赵志远在医院，上午做了两台手术，现在在办公室。他们在正常活动，没有逃跑的迹象。”
“可能他们还不知道李贺跑了，也可能他们觉得自己足够安全。”方烬从口袋里掏出名单，看了一眼王莹和赵志远的名字，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名字还能看清。
“铁军，你带人去抓赵志远。我带人去问王莹。苏琳，你监控他们两个的通讯，谁先给对方打电话，马上告诉我。”
赵铁军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下，车拐进一条小路，道路变窄了，两边的树枝刮着车顶，沙沙地响。
“需要逮捕令。”赵铁军说。
方烬把名单折起来，装进口袋。“先控制，后补手续。李贺跑了，剩下的两个随时可能也跑。我们没有时间走完所有程序。”
赵铁军没再说话，把油门踩深了一点，车加速冲出了小路，上了主路。远处的天空有一片乌云在移动，速度不快，但范围很大，把半边天的光都遮住了。
方烬的手机震了一下，林薇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回来吃饭吗？”方烬打了两个字：“不回了。”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别等。”林薇回了一个字：“好。”
方烬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指碰到了那把铜钥匙。钥匙的齿硌着指腹，比以前更凉了，像是在口袋里放久了反而更凉了，不合常理。
赵铁军把车停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旁边车道上停着一辆公交车，车窗里坐满了人，每个人都在看手机，没有人看窗外。方烬看着那些人，他们在看什么他不知道，也许在看新闻，也许在看视频，也许在看购物页面。他们的生活里没有塔罗牌，没有AI，没有芯片，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方烬突然觉得，那是一种幸运。
绿灯亮了。赵铁军踩下油门，车冲出去，把那辆公交车甩在了后面。
方烬掏出手机，拨了王莹的号码。响了六声，对方接了。
“王律师，我是方烬。今天下午两点，我在你办公室等你。关于易学明公司资产清算的事，需要你配合做个说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方烬？你不是被调离了吗？”王莹的声音很镇定，镇定得不正常，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电话会来。
“被调离的人也可以喝咖啡。”方烬说，“两点见。”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屏幕灭了，但还温着，烫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