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正律师事务所开在滨城CBD的一栋写字楼里，二十三层，电梯门一开就是前台，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见人影。前台小姐化了精致的妆，笑起来露出八颗牙齿，问方烬有预约吗。方烬把警官证在她面前晃了一下，说“有，两点”。
前台低头看了看预约记录，表情变了一下，拿起电话小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之后，她的笑容收了大半，说“王律师在会议室，我带您过去”。
会议室在走廊最里面，门是磨砂玻璃的，透出里面模糊的人影和说话声。前台敲了两下门，没等里面回应就推开了。会议室里坐了四五个人，围着一张长桌，墙上挂着投影幕，幕布上是一份合同的扫描件。王莹坐在长桌尽头，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干练、精瘦，像是健身房常客。
她看见方烬，眼神闪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正常。她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些人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陆续离开。最后一个人出去的时候带上了门，磨砂玻璃把走廊的光线切成一块一块的。
“方警官，”王莹站起来，走到会议桌的另一侧，没有伸手，“你的调令我看过了，你不是已经调离专案组了吗？怎么还在查案？”
方烬没坐，站在会议桌中间的位置，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桌上。“调离的事，你也知道？”王莹说：“做律师的，信息不灵通怎么行。坐吧，站着说话累。”
方烬坐下来，把文件袋打开，抽出第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是曹正案件的结案报告，封面盖着滨城市公安局的公章，红彤彤的，很醒目。
“曹正已经判了。十五年。”方烬把报告推过去，“你是他的合伙人。他做什么业务，你不清楚？”
王莹没有看那份报告，目光一直停在方烬脸上。“曹正的事是他的事。我只是租了他律所的一间办公室，做的是合法业务。你不能因为我和他有过合作就把我也牵扯进去。”
方烬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二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次是一份银行流水，打印件，上面用红笔圈了几行。王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没变，但手指开始在桌面上轻轻地敲，节奏不太对。
“易长安的海外账户，是你帮他开的。开曼群岛，账户尾号0372。开户时间是去年三月，开户代理人是你的助理。你别告诉我你不知情。”
王莹把银行流水推开了一点，坐直了身子。“客户信息保密。我没有义务告诉你这些。如果你有正式的调查手续，我可以配合。如果没有，请你离开。”
方烬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大概三秒钟。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三份文件。这份不是打印件，是苏琳手写的笔记，上面记录着一串串数字和代码，看起来乱七八糟的，但最上面一行写得清清楚楚——王莹的个人信息、身份证号、以及一串代码。
“这是什么？”王莹看着那行代码。
“你的芯片编号。”方烬把笔记放在桌上，手指在那个编号上点了点，“你以为你脑中没有芯片，对吧？曹正在给你做‘法律顾问’的时候，顺便给你植入了接收芯片。你不信的话，可以自己去医院做个CT。”
王莹的脸终于变了。不是那种演戏式的变脸，是真正的、从里面往外翻的那种变化——血色从脸上褪下去，嘴唇发白，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手指在头发里摸索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不可能……我没有感觉……”她的声音小了很多，不再是之前那种专业的、有距离感的语气，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打开你的手机银行，”方烬说，“看看那个已注销的账户。”
王莹的手在发抖。她从桌上拿起手机，解锁，打开手机银行。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好几下才点对位置，她的手太抖了，指纹识别失败了一次，又失败了一次，第三次才进去。
她翻到账户列表。最后一个账户的名字是一串数字，没有备注，显示“已注销”。她点进去，交易记录一片空白，但账户信息那一栏写着开户日期——去年三月。经办人——她的助理的名字。
王莹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我帮你开过这个账户。”她的声音变得很平，没有感情，“但我不知道是用来给易长安洗钱的。助理说是帮一个客户做资金归集，我签了字，没有多问。”
“你签了字就是你的责任。”方烬把录音笔打开，放在桌上，红灯亮了。“王莹，曹正在我这里交代了很多。他虽然没有供出你，但从他那里起获的数据硬盘里，有你的完整记录——你处理过的每一笔资金，你帮易学明家属转移的每一分钱，都在那里面。”
王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会议室的空调出风口正对着她的位置，冷气吹在她的脸上，额前的碎发被吹得微微颤动。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她睁开眼，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王莹是那种不会在别人面前流泪的女人，方烬见过很多这样的嫌疑人，越是坚强的人，崩溃的时候摔得越碎。
“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洗钱账户的密码，资金的去向，赵志远的犯罪证据。所有。”
王莹沉默了大概半分钟。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嗡嗡的，像一个巨大的蚊子在飞。方烬能听到走廊里有人走路的声音，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哒，由远及近又由远。
“账户密码是WangYing2020，”她终于开口了，“大小写W和Y，数字2020。资金的去向大部分是离岸公司，壳公司，注册地在BVI和开曼。具体名单在我的工作电脑里，文件夹叫‘项目汇总’，加密了，密码是我女儿生日。”
方烬用笔在本子上记下来。苏琳在电话那头也在记，她一直在监听，没有说话，但方烬能听到她的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快速的翻书。
“赵志远呢？”方烬问。
王莹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颤，但她在努力稳住。“赵志远给愚者廷的成员做过芯片植入和取出手术。他的私人医院里有一间专门的手术室，不对外公开，专门做这种‘特殊’手术。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有一份病历寄到了我这里，赵志远让我帮他起草一份保密协议，让患者签字。”
“病历还在吗？”
“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保险柜密码是……”
方烬抬手打断了她。“保险柜密码你等一下直接告诉苏琳。她会记录。”他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王莹，你脑中如果真的植入了芯片，我们需要取出来。手术可以在看守所进行，顾城医生主刀。你配合的话，这件事会记录在你的案卷里。”
王莹摸着自己的后脑勺，手指在某个位置停住了，按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她之前可能从来没有摸到过那个位置，可能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位置会有一个东西——一个从曹正给她做“法律顾问”的那天起就存在的东西。
“我愿意配合。”王莹说，声音终于有了哭腔，但她咬住了嘴唇，把那点哭腔咽回去了，“我说了这些，你们能不能……让我见见我女儿？她今年十岁，在上小学。她现在大概还不知道她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方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录音笔关了，把桌上的文件一份份收回文件袋里，拉好拉链。
“你女儿的事，你去问她。我能做的是把你说的话如实记录下来。”方烬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王莹，你配合得好，法官会看在眼里。”
王莹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慢慢恢复了一点颜色。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扣着的手机，屏幕朝下，黑色的手机壳上印着一行白色的字——“正义也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方烬把那行字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王莹突然开口了。
“方警官。”
方烬停下来，没有转身。
“你说我脑中的芯片，是曹正给我装的。那它现在……还在吗？”
“在。”方烬侧过身，看着她，“但你不用担心，它不会再接收指令了。因为发出指令的服务器已经被摧毁了。它现在只是一个死物，留在你脑子里，除了占地方，什么用都没有。等进了看守所，顾城会帮你取出来。”
王莹点了点头，动作很小，像是一个人在对自己确认什么事情。
方烬推开门，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光线比会议室亮得多，他眯了一下眼，等瞳孔适应了才继续走。前台小姐看见他出来，又露出了八颗牙齿的笑容，但笑容背后的眼神不一样了，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警惕。
方烬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透过磨砂玻璃，他看见王莹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个扣着的手机，翻过来看着手机壳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扣过去了。
电梯门合上。
方烬掏出手机，拨了赵铁军的号。
“铁军。王莹这边搞定了。她供出了洗钱账户的密码和赵志远的犯罪证据。赵志远那边怎么样了？”
赵铁军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还在医院。赵志远下午有三台手术，最后一台刚做完。我在手术室门口等着，他一出来我就控制他。”
“别在医院动手，人多眼杂。等他出了医院，找个没人的地方。”
“我知道。你那边完事了？”
“完事了。”方烬走出写字楼大门，阳光刺眼，他把手搭在额头上遮了一下。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送外卖的，正在看手机，手机里放着一部什么剧，声音开得很大，能听见里面的对白，是一个女人在哭喊，哭得很假。
方烬从外卖员身边走过，外卖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剧。哭声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之间来回弹，变了形，听起来不像哭了，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
方烬把手机装回口袋，手指碰到那张揉皱的名单和那把铜钥匙。名单的边缘已经被汗水浸软了，字迹模糊，但李贺、王莹、赵志远这三个名字还能看出来。他在“王莹”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勾，笔迹潦草，勾的尾巴拖得很长，一直拖到纸的边缘。
方烬把名单拿出来，对着阳光看了看。纸已经很薄了，透光，能看到背面的字迹是倒着的，反着读的话，是“我是塔主”三个字。他把纸折回去，装好，上了车。
启动引擎之前，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钥匙，放在仪表盘上。钥匙在阳光下反着光，黄灿灿的，像是刚从铜水里捞出来的，滚烫。
方烬拿起来咬了一下，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