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到博爱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医院在滨城东郊,一栋三层的独栋建筑,外墙刷着白漆,院子不大,停着几辆车。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博爱医院”四个字,下面一行小字——“滨城医保定点单位”。看起来和普通私立医院没什么区别,但赵铁军在门口就闻到了一股不对劲的味道,不是消毒水,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在墙里面烂了。
前台护士看见几个便衣进来,脸色变了,伸手去够桌底下的按钮。赵铁军快步走过去,一只手按住她的手,另一只手亮出证件。“赵志远在哪?”
护士的手在发抖,嘴唇哆嗦了几下。“赵院长……在二楼手术室。今天下午加了一台手术,刚做完。”
“病人是谁?”
“不知道。赵院长亲自安排的,没有登记。”
赵铁军松开她的手,转身往楼梯走,身后跟着四个行动组的人。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赵铁军从闪的那根下面走过去,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像鬼影。
手术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关着,门上方的红灯亮着,“手术中”三个字亮得刺眼。赵铁军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有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还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他退后一步,抬脚踹了门。
门锁飞了,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被赵铁军一只手挡住。手术室里亮着无影灯,赵志远站在手术台旁边,穿着一身深绿色的手术服,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刀上有血,还在往下滴。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胸部被打开了,但赵铁军顾不上看那个人——因为赵志远的手已经搭在旁边护士的脖子上了。
那把带血的手术刀抵在护士的喉结处,刀尖压出一道白色的痕,再用力一点就要破皮。护士站在那里,身体僵得像块木板,眼泪哗哗地往下流,但不敢出声,怕一出声喉结动一下刀就进去了。
“都别过来!”赵志远的声音尖得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更像是什么东西被踩了尾巴之后发出的那种尖叫,“退出去!所有人都退出去!”
赵铁军没动,手垂在身侧,离腰间的枪不到十厘米。“赵志远,放下刀。你跑不掉的。”
“我没想跑!”赵志远的眼睛通红,不是哭红的,是眼球表面的毛细血管充血了,看起来像是刚被人掐过脖子。他的瞳孔缩得很小,小得不正常,方烬如果在场会认出这个迹象——芯片激活后的应激反应,和易长安、陆羽廷一模一样。“你们要抓我,我知道我跑不掉。但你听我说——我脑中有芯片,是秦牧植入的。它会在被捕的时候自动引爆。帮我取出来,我就放人。”
赵铁军盯着他的眼睛,试图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赵志远的手指在刀柄上又紧了一下,护士的脖子被压迫得更厉害了,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呜咽,很轻,像小动物被踩到脚时的那种声音。
“你叫方烬来。”赵志远说,“让他来跟我谈。他知道芯片的事。他来了,我就配合。”
赵铁军退出了手术室,在走廊里拨了方烬的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他能听见方烬那边有汽车引擎的声音,还有收音机在放什么新闻,声音很小,听不清内容。
“赵志远挟持了护士,让你来谈。他说他脑中的芯片会在被捕时引爆。”
方烬那边沉默了两秒。“他在骗人。芯片没有自毁功能,陆羽廷的芯片没有,易长安的也没有。但他信了,说明秦牧植入芯片的时候给他编了这么一个谎言,用来控制他。”
“那你来不来?”
“来。他挟持了人质,不来也得来。”方烬挂了电话。
方烬到的时候是十五分钟后。他上楼的时候脚步声很重,不是平时那种沉稳的节奏,而是带着一种急促,鞋底踩在台阶上,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是要把楼梯给踩穿。
手术室的门还开着,赵铁军站在门口,里面的情况没变。赵志远还站在手术台旁边,那把刀还抵在护士的脖子上,但他的左手开始抖了,抖得很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他身体里灌,装不下,溢出来了。
方烬走到门口,没有进去,站在门槛外面,让赵志远能看清他的脸。
“赵医生,我是方烬。我来了。”
赵志远的目光从方烬的脸上扫过,停在他胸口的屏蔽器上——隔着衣服,看不见,但赵志远知道那东西存在。“你脑中的AI还在吗?”
“在。”
“它有没有说要杀你?”
“没有。”方烬往手术室里迈了一步,动作很慢,像踩在薄冰上。“赵医生,你脑中的芯片没有自毁功能。你被秦牧骗了。但我可以帮你取出来。”
赵志远的刀尖从护士的喉结处移开了一厘米,眼神里的疯狂退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像是溺水的人突然看见了岸。“这里就是手术室,我是医生。我可以自己指导。你让你那个法医来,她给陆羽廷做过手术,我知道。”
方烬看了赵铁军一眼。赵铁军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
苏琳从楼下跑上来的时候,手里拎着设备包,头发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她看了一眼手术室里的情况,没有说话,走到方烬身边,低声说了一句:“需要无菌环境。”
“这里就是手术室。”方烬说。
苏琳看了一眼手术台的状况——台上还躺着那个被打开胸腔的病人,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她皱了皱眉,把那台手术车推到角落里,从设备包里拿出新的手术单铺在床上。
赵志远终于把刀从护士脖子上拿下来了。
护士瘫倒在地上,腿软得站不起来,赵铁军冲过去把她拖出来。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没破皮,但血痕已经肿起来了,像一条红色的项链。她被拖出去的时候一直在哭,哭声从走廊里传回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收音机调频时信号慢慢消失的那种声音。
赵志远把手术刀放在器械托盘上,脱了沾血的手套,换了一副新的。他自己躺到了手术台上,对方烬说:“你来,还是她来?”
方烬看向苏琳。苏琳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手术台边,打开了设备包。赵志远用手指在自己右耳上方比划了一下:“芯片在这里,皮下,深度大概一厘米。切口需要两厘米,避开颞浅动脉,你有经验。”
苏琳的手在抖,她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压了一下,稳住了。
手术持续了三十多分钟。方烬在旁边看着,赵铁军靠在门框上,枪握在手里,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走廊里安静了下来,护士的哭声听不见了,也许是被带走了,也许是哭累了。
赵志远全程清醒,没有用麻药。他说打麻药会影响他的手指稳定性,他要在手术过程中指导苏琳的手。苏琳划开皮肤的时候,他的身体绷了一下,但没有出声。血从切口渗出来,苏琳用纱布压住,手指按在伤口上,感觉到赵志远的脉搏在跳,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
“再往深一点,对,就是那里,你碰到芯片了。”赵志远的声音很平稳,不像是一个正在被人切开头皮的人说出来的话。
苏琳用组织镊夹住芯片边缘,轻轻一提。芯片从皮下组织里脱出来,带着一小团粘连的组织液,血丝跟着涌出来。芯片不大,比陆羽廷的那枚还小,但形状不规整,边缘有毛刺,像是匆忙中打磨出来的。
芯片被放进不锈钢托盘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苏琳开始缝合,针脚比前两次都整齐,三针,收口,贴纱布,胶带固定。
赵志远从手术台上坐起来,摸了摸头上的纱布,手指在胶带上停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托盘里那枚带血的芯片。
“终于自由了。”他说,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哽住了,但他咽下去了。
赵铁军走过来,把手铐放在赵志远面前。赵志远看着那副手铐,沉默了两秒,自己拿起来,扣在手腕上,动作很熟练,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
他被带下楼的时候,经过医院的走廊,几个护士站在门口看着,没有人说话,有人捂住了嘴,眼睛红了。赵志远从她们面前走过,没有抬头。
方烬跟在后面,走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赵志远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来看着他。
“李贺去东南亚,不是逃跑。”赵志远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方烬能听见,“他是去找一个人。沈夜的上线。”
方烬的眼睛眯了一下。“沈夜的上线?沈夜还有上线?”
“沈夜只负责陆羽廷那条线。易学明倒台之后,还有一个人接管了易学明的海外网络。那个人比沈夜级别高,李贺就是去找他。公海,船,你们追过陆羽廷的船,应该知道那个区域。”
“那个人叫什么?”
赵志远摇头。“不知道。名字、长相,我都没见过。但你们的AI知道。”他看着方烬的胸口,“它什么都知道。问题是你敢不敢问它。”
赵铁军从后面推了一下赵志远的肩膀,把他推进了警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是往棺材上钉了一颗钉子。
方烬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警车的尾灯慢慢消失在夜色里。街对面的路灯亮着,灯泡周围飞着几只蛾子,绕着光一圈一圈地转,翅膀在光里闪,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飞不走也不想走。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他没有拨号,而是打开了备忘录,在空白页上打了四个字:沈夜上线。
然后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又在下面打了一行字:AI知道。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掏出那枚铜钥匙,放在手心里。钥匙齿在路灯下反着光,亮的,冷的。
方烬把钥匙攥紧,手心里硌出一道印子,又松开。钥匙上多了些热气的痕迹——指纹印在白铜上格外明显,一道道弧线交错在一起,像是用笔画上去的。他把钥匙对着路灯照了照,看见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钥匙柄的边缘,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一个倒过来的字母T。
塔。
方烬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掌心的汗把钥匙浸湿了,潮乎乎的。
